“高级黑”：舆论场中的负能量

“高级黑”这个网络用语，从网上的小众传播，经由互联网的病毒式传播，已成为芸芸网民耳熟能详的热词，而且，这个网络词汇，已从线上溢出，进而成为线下的日常语词。在中国当下舆论场中，不是清一色的景观，舆论表征不是祖国江山一片红，红、黄、灰、黑等颜色均有，杂色并呈。其中，“高级黑”也属于“黑”色。它并不是指“黑”的程度，而是指“黑”的方式和“黑”的效果。“高级黑”是当下中国舆论场中的一种话语症候，有复杂的舆论社会学背景。下面，我们将从动机、方式、影响、防治四个层面对“高级黑”进行诊断、分析。

“高级黑”的动机：故意与无意

故意的“高级黑”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出于好的动机，行为主体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但收获的却是黑的效果。比方说，夸一个好人，或赞美一个值得赞美的现象，宣传“好人好事”，结果却出现反转，效果并不好，把好心办成了坏事。再如，有媒体报道一位纪委书记鼓励记者做批评报道的“先进事迹”：在四川纪委的一次媒体恳谈会上，新任省纪委书记王雁飞希望媒体加强舆论监督。这位新任纪委书记甚至怪罪道：“感觉媒体的思想还不够开放，因为4个月了，批评报道一篇也没见到。”他鼓励媒体“搞一些批评报道，没有问题。”“批评报道同样是主旋律。”记者从事这种报道，也许其动机是善意的，纪委书记有如此雅量，鼓励媒体搞舆论监督，难道不值得赞一下么？但这种抓住不顾围观者感受的点赞，产生的效果也是负的。还有一种情况的故意“高级黑”是恶意的抹黑。只不过，这种故意的抹黑，是戴着“红”色面具的“黑”，表面上是赞美，面子上是说你的好，是说一种制度的好，说一种价值观和信仰的好，实际上则是向宣传对象的脸上抹黑。比如，薄熙来在重庆“唱红打黑”，其动机不纯，面红腹黑，有“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味道，这是一种“高级黑”。这种笑里藏刀的“高级黑”不是那种直奔主题、明火执仗的抹黑，而是一种拐着弯的抹黑。具有隐蔽性、欺骗性。

还有一种“高级黑”并非精心设计的，而是无意为之，无心插柳，一不小心，打翻了花瓶，砸了场子。比如，2013年8月1日，新华网和中国四大门户网站搜狐、新浪、网易和腾讯首页显著位置登载《中国若动荡，只会比苏联更惨》一文，该文称“俄罗斯已经从一个强大的国家变为一个在经济上无关紧要的世界二、三流国家了”，“俄罗斯这样的‘民主国家’，现在沦为了靠卖资源为生。俄罗斯如果没有如此丰富的矿产资源，在工业体系崩溃后肯定是穷得要死的国家。”作者和媒体如此大尺度地说一个友邦的坏话，无疑与中国大的外交方针不符。中俄之间的战略伙伴关系，这应该是在中国从事媒体工作的常识，如此不讲政治，可能不是出于恶意的政治动机，而是无意为之，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正确，拿别人来垫背，反倒弄巧成拙，翻到沟里去了。无意为之的“高级黑”，有时候，看上去像是一时口误，吐出来一坨脏东西。比如，2014年3月28日，两记者连云港浦南镇政府大院采访遭殴打，该镇党委书记解释施暴者打人理由是:看不惯记者只帮助老百姓，而不帮助领导干部说话。这位基层党委书记，情急之下，一不小心，露底了。围观者发现，这位“公仆”太赤裸裸了，连个红裤衩都没穿。

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一个人做事只凭动机，不问效果，等于一个医生只顾开药方，病人吃死了多少他是不管的。又如一个党，只顾发宣言，实行不实行是不管的。”“唯心论者是强调动机否认效果的，机械唯物论者是强调效果否认动机的，我们和这两者相反，我们是辩证唯物主义的动机和效果的统一论者。为大众的动机和被大众欢迎的效果，是分不开的，必须使二者统一起来。为个人的和狭隘集团的动机是不好的，有为大众的动机但无被大众欢迎、对大众有益的效果，也是不好的。检验一个作家的主观愿望即其动机是否正确，是否善良，不是看他的宣言，而是看他的行为（主要是作品）在社会大众中产生的效果。社会实践及其效果是检验主观愿望或动机的标准。”这席话是毛泽东在80多年前说的，但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仍具有饱满的真理性。

“高级黑”的言说方式

中青报评论员曹林认为，“高级黑”主要有四种常见方式：

其一是睁眼说瞎话“把坏的说成好的”。把坏的说成好的，让人听到的全是喜讯而没有坏消息，最终把小病捂成了大病，把小问题捂成了大问题。其二是用力过猛的赞美。是好人，做了好事，当然应该去赞美，但这种赞美应该实事求是，不能什么事都上升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用那种高大全的形容词去渲染，否则会让人反感。其三是虚构信息去赞美。其表现之一：为了迎合领导意志而虚构舆情，屏蔽批评声而只选取支持声，这种扭曲的舆情信息只会误导决策者，把决策建立在错误的舆情基础上，只会适得其反。其四是“制造敌人”，也就是用强硬的姿态和恶狠狠的话语去树敌。本来一些政策和理念，以温和的方式推进，用公众能接受的话语去说明，是能够让大多数人接受的。可杀气腾腾的强硬态度，反而激起了警惕和反感，把围观者推向了对立面。曹林描述的上述四种“高级黑”表达方式，可以归结为三类：一是说瞎话；二是说假话；三是说狠话。

“高级黑”的不良反应

不好好说话的“高级黑”会产生诸多不良反应，其负面影响主要有以下诸种：

其一，扰乱视听。在网络空间，“高级黑”以极端、另类的方式出场，容易被网民的眼球捕获。众所周知，互联网有一直“极化”效应。在多种信息竞争的情况下，一般性的信息不会被人注意，面对汹涌的信息流，人们无暇顾及一般性的信息，对信息产生了视觉疲劳，只有强刺激，才能赢得网民的关注。“高级黑”多属于强刺激，它常以惊人之语，以博得网民的围观。让“高级黑”招摇过市，会污染网络空间，不利于营造风清气正的网络空间，还会引发思想上的混乱，比如，有人公然为“文革”招魂。这对那些思想免疫力较弱的网民，构成了很大的思想干扰。也有人不顾受众感受，大谈“阶级斗争”和“人民民主专政”，一时间在网上引起不小的舆论风浪。抛出此类惊人之语，有考虑欠周严，即便动机纯正，其效果也是负面的。

其二，玩坏正面宣传。提及正面宣传，有人就会狭隘的地理解，所谓的正面就是满满的正面，360度无死角，高大上、伟光正，不带一点杂色、杂音，纯度100%，表现在表达方式上，有洁癖，过度清洁，用力过猛地拔高，例如，有媒体说，“我们信仰的主义乃是宇宙的真理”。再如，某地方党报用力过猛地报道了一位官员开私家车回老家、自掏腰包吃饭、买月饼孝敬老人的“事迹”。而且，借这位官员父亲之口，称赞他当官的儿子：自己掏钱吃饭，这就对了；自己花钱给老人买月饼，这就对了；开自己的车回家，不占公家的便宜，这就对了。记者和媒体炮制这种报道，本意想赞一下“八项规定”之后的官场新风，政治正确，动机是正的，但效果是负的。报道者本想往官员脸上贴金抹粉，但万没想到，穿帮了，弄巧成拙，被网民一阵奚落。

其三，有损公共形象，公众观感差。“高级黑”有损公众的观感，特别是那些智商较低的“高级黑”，非但得不得预期的宣传效果，反而拉低了公众的感受。比如，某媒体报道，某机场边检站为省委书记一行25人供礼遇服务，这件事本是上不了台面大书特书的事情，却被拿出来作为新闻加以炫耀，还说什么“主动靠前、周密部署”，得到了省委书记的“一致好评”。这种自作聪明的邀功宣传，流布于网上，被不少网友误以为，这是段子手炮制出了的段子。把这种“事迹”拿出来炫耀，一则是向领导脸上抹黑，二则侮辱了网民的智商。

防治“高级黑”

如何才能远离“高级黑”呢？

其一，怀揣一颗红心

要把人民真正放在心上，而不是口上，心中始终装着人民，心心念念地为人民着想，为人民谋福祉，是防止“高级黑”的关键所在，真正对人民怀有感情，一般不会被“黑”的。只有那些假模假样爱人民的人，才会在口上猛表现，把话往狠处说，拼命表演给观众看，但总有穿帮露陷的时候。一旦穿帮露陷，就演不下去了，其形象也被观众拉黑了。

其二，平衡好正面宣传与舆论监督的关系

惩恶扬善，击浊扬清，这是新闻媒体的使命。我们主张舆论监督，并不是满腔仇恨，冷若冰霜地对待社会中的一切，对社会阴暗面的暴露，对假丑恶的曝光，也是怀着对真、善、美的呵护与向往。强调正面宣传为主，并非拒绝舆论监督。在社会主义新闻事业中，二者都不可或缺。正面宣传即是用媒体视角、运用新闻语言，去发掘社会生活中的光明、正义、善行、义举，发现社会生活中好的人，好的故事，传播正能量，传递人间暖意。我们主张正面宣传为主，并不是要求无条件地唱赞歌，不分青红皂白地表扬，正面宣传如果不注重宣传的时机和艺术，一味主题先行，把典型人物脸谱化、绝对化，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其三，拿捏好分寸，提升表达技巧

习近平指出，坚持巩固壮大主流思想舆论，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激发全社会团结奋进的强大力量，关键是要提高质量和水平，把握好时、度、效，增强吸引力和感染力，让群众爱听爱看、产生共鸣。提高宣传的质量和水平，把握好宣传时机与火候，拿捏好分寸，让宣传内容、形式对接广大民众的接受期待，真正做到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才能产生好的传播效果。在如今信息爆炸的媒介化社会中，公众的社会智商都不低，要想说服公众，一是要考事实说话，二是要以理服人。靠事实说话，说谎会付出代价，一旦被戳穿，宣传者的形象、信誉就会不同程度受损。以理服人，就得把道理、逻辑讲清楚，让人信服。做正面宣传，当然需要讲道理。道理能不能立足，既要看道理是什么，还要看怎样讲道理。有的宣传者，明明真理在握，因不善于讲道理，结果在握的胜券也被别人夺走了。须拿捏分寸，谨防用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弄巧成拙。比如，有的媒体对“中国梦”宣传有用力过猛之嫌。好的食材，若在烹调过程中猛火急烹，容易将好的食材炒糊了。正面宣传同样不能用力过猛，如果处理不当，宣传效果会打折扣。大众关注的跟他们的生活深刻关联的人和事，而不是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的“宏大叙事”，那些来自社会底层和生活腹地的暖新闻，可能更有感染力和影响力。

（张涛甫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西藏大学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