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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教育理想可能会慢慢消失
《21世纪》:德国的大学一直被认为是非常优秀的,德国的教育也很成功。我们了解到,大约1990年代开始,德国的大学教育开始有了不小的改革,您觉得今天德国的大学跟之前的教育思想有什么不同?今天的德国大学在培养学生方面主要侧重哪些方面?
顾彬:谈到这个问题,我们德国教授都觉得很遗憾,从1990年代开始,德国大学的领导,包括政府文化界的领导,他们开始学习美国教育的方式。原来德国大学都是平等的,大学之间的区别不大,在德国上什么大学都差不多。而在美国,大学的差别非常大,有的大学很好,但是有的大学则很差。欧盟的领导要求欧盟国家的教育系统保持一致,而欧洲大学又主要是参考美国、英国的大学。现在德国大学已经开始模仿美国和英国,将来德国的大学会有很大的不同,我们过去的教育理想可能会慢慢消失。
我们过去的教育理想是什么?是想培养独立的学生,他应该自己思考,应该对老师的话保持怀疑,写论文的时候,应该表达他自己的看法。如果有学生抄我的书,我会觉得很无聊,我希望他能超越我。我们培养学生的目的,是希望培养一个独立的学生。
但是现在大学的领导对我们的要求跟以前不同了,他们觉得这样的理想跟今天现实社会没有很密切的关系,这样的想法离现实也太远,他们要求我们帮助社会培养社会所需要的学生,而不一定是主张独立的学生。这样,我们就不能按照过去的理想来培养学生,而只能为社会培养有用的学生,不是提高他们的知识、给他们带来精神上的东西。总的来说,现在的看法是,一个学生应该在社会上有用,一个学生只有很好的思想不一定有用。
《21世纪》:这种改变对今后德国文化和社会发展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顾彬:这种改变从1990年代开始,现在还不是很明显,不过10年之后人们可能会发现德国的学生跟过去有很大不同。
这种教育思想,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哲学,因为哲学家跟现实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很多伟大的德国思想家,他们做的事情不一定马上就会给社会带来什么好处,他们所思考的问题也可能是完全脱离实际的,但100年之后我们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们是思想的先锋,他们的思想非常值得考虑。
但很可能将来大学很难提供这样的机会了,像过去一样培养有知识、能独立思考的学生也会慢慢减少。
《21世纪》:在您看来,这种变化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顾彬:这跟国际竞争有密切关系,当然也受到了中国的影响。我们的政治家和大学领导想法很简单,他们看到美国、日本、中国培养的学生跟我们的学生不一样,这些学生能为社会发展做很多事情,所以现在美国、日本、中国的经济发展超过了德国。德国大学领导和政治家就认为我们培养的学生是社会不需要的,因此我们开始落后。所以,大学在培养学生的时候,思想上有了不小的变化。
《21世纪》:学生对这样的改变怎么看呢?
顾彬:现在学生也欢迎这种新的政策,他们跟过去很不一样。他们不一定还想看老师让看的书,而会问为什么要看这本书,如果一本书对他们没有直接用处,他们就不看了。
现在学生对我们的要求,也跟过去很不一样,他们觉得老师应该帮助他们找到他们在社会上的位置。举个例子,我1960年代开始学汉学的时候,很多人告诉我可能会找不到工作,那个时候也很少有人学汉学。但那时有很多人充满理想,我们觉得要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虽然这个不一定有用,但如果能够提高自己的知识,增加对世界的了解,就会去学习。现在如果问一个人为什么学中文,他很可能会说去赚中国人的钱,这在1960年代是不可能的。
改变对精英的态度
《21世纪》:从1960年代之后,德国比较重要的工业都是汽车、机械制造这些比较传统的重工业,战后兴起的计算机、生物、制药这些产业的发展不如美国和日本那么早,也没有那么快。您觉得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哪里?
顾彬:从1949到1989年,德国社会充满了平等的思想,政治家考虑的也都是平等之类的话题。德国受到中国的影响比较大,不少政治家对精英表示轻视,直到现在,国家基本上不怎么关心精英。所以,当时不少科学家、知识分子离开了德国,大部分都去了美国,某种程度上讲,这是一种智力流失,这对德国新技术的发展有不利的影响。
我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德国很早就有人发明了传真机。但是,德国政府对这个没有兴趣,这个人只好带着自己的发明跑到美国去。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传真机原来是德国人发明的,这个例子很有典型性。
《21世纪》:那么,在今天,整个社会对精英阶层的看法有没有转变?
顾彬:改变慢慢开始出现,不过直到2003年之前,国家更多的还是主张平等,对精英还会表示轻视,主要从工人、到老百姓的角度来看社会发展。
2003年以后,美国、日本、中国所带来的竞争太大了,德国政治家慢慢发现,如果还跟过去一样对待精英阶层的话,德国就会落后。如果想在世界上跟美国、中国、日本竞争的话,就应该改变以前对精英和普通人的态度,让精英阶层在社会上发挥更多的作用。
《21世纪》:除了一些智力流失以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创新精神不足呢?
顾彬: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较多。一方面是德国人现在更多考虑环境保护,如果一项科学研究会给环境带来破坏的话,大家宁可不要这个研究。现在不少搞科学研究的学者都到国外去,他们觉得在德国障碍太大,没有办法搞研究工作,尤其是医学研究。医学研究可能会带来一些污染,但更重要的是面临道德和伦理的压力。很多新的研究可能都不符合德国的道德和伦理观点,报纸上每天都可以看到有人公开说科学家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不光是老百姓反对,有时政治家也会从道德角度给学者穿小鞋,公开讲他们不应该这样搞研究工作。
如果讲创新,德国人的创新精神还是很强的,只是碰到的障碍越来越多。德国的民主非常发达,对某个研究,谁都可以站出来批评,无论对象是领导还是谁。所以,搞研究工作的时候,都非常小心,这给科学研究带来不少障碍。
我们不喜欢落后
《21世纪》:一直以来,德国的社会福利政策非常好,失业工人可以享受到较高的失业补贴。最近几年德国的发展比较缓慢,德国高福利的政策也开始受到了越来越多的质疑。您觉得这几年德国的福利政策与前几年相比有多少变化?
顾彬:今天有些政治家认为,失业工人不应该拿这么多钱,如果一个人可以工作,即便是这个工作不很好,他还是应该去工作。德国有不少公司招不到人,这是因为失业补贴很高,有些人看到失业补贴很高就不想去找工作。2003年以后,这种情况开始变化,失业补贴慢慢减少,越来越多的人去工作,因此,现在德国的失业率在慢慢降低。
原来劳动、工作对不少人来说不是生命的最终价值,他们认为国家这么富裕,社会这么发达,为什么还要工作呢。如果有足够的失业补贴,生活差不多就可以了,现在,这个想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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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吴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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