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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反腐很累 王岐山在我眼里是英雄


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他在我眼里是反腐英雄。我们没太多私人交往,但他在反腐倡廉这方面给人民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

朱元璋的酷刑

为了保证官僚系统的正常运转,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没有放松对权力的制约和监管——商代会对腐败官员处以墨刑;春秋战国时期,有了专门负责监管腐败的官吏;秦代刑罚更严,受贿一个铜钱就要在脸上刺字;汉代有了官员回避制度,汉武帝还对知情不报的官吏实行连坐;至唐代,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唐太宗出巡,刺史赵元楷因大肆铺张接驾,被太宗怒斥是学隋炀帝的亡国习气,活活被吓死了;宋代文人地位较高,依祖训不得诛杀,但官吏贪赃仍被定为不赦之罪……

最严酷的刑罚出现在朱元璋时期。二月河说:“朱元璋是赤贫出身,要饭起家,长期处于社会最底层,对官吏腐败的仇恨程度已经到了‘变态地步’。他在全国各地培养专门的剥皮手、设立剥皮井,规定官员贪污到60两,就要被剥皮,然后倒吊起来,在剥皮井里面风干,以警示世人。”

朱元璋的反腐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几桩大案,死者数万人。再往后,甚至到了无日不杀人的地步。有些衙门的官吏快被杀光了,朱元璋不得不让一些有罪官吏先戴着刑具回衙门办公。当时的一些刑罚,光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挑筋、挑膝盖、断手、抽肠、枭首、凌迟……可各种酷刑用尽,贪腐案的卷宗照样堆积如山。朱元璋临终前只能感叹:“早上杀掉一批,晚上又来一批,如之奈何。”

大多数研究者认为,在中国的封建专制政体下,官贪政腐的顽疾不可能得到根治,这是封建专制统治难以克服的弊端。当政治权力笼罩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腐败的机会遍地都是。

百年治贪的得失

因为《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这3部作品,二月河被称为“帝王作家”。他写这3个帝王,至少有一半的篇幅在写吏治、写治贪、写反腐。几百万字写下来,二月河发现,康熙、雍正、乾隆祖孙三人整肃贪污的出发点有公有私,态度有宽有严,结果也就有得有失。

康熙的困惑

在清代,要做个清官是极难的。康熙早期曾经狠抓吏治,“察吏以安民”“大臣法则小臣廉”等观念在吏治实践中也起了重要作用。

在《康熙大帝》第二卷中,二月河用专门的章节描述了“治贪官圣君矫如龙”的精彩情节:隆冬时节,微服私访的康熙来到永定河大堤上,遇到一名官员不顾众人反对,逼迫民夫们踏着冰冷的江水挖河堤。在场众人中,唯有固安县令杨么挺身而出,为民请命。在一旁观察许久的康熙忍不住拍手叫好,却引来这名官员及随从预备暴力相向。情急之下,康熙命身边陪同人员将这名恶徒当场打死,并公开身份,对杨么大加赞赏。一番作为,让河滩上欢声雷动,众人齐声高叫:“万岁圣明!”

然而,嫉恶如仇的康熙始终没有对贪官采用重刑,且越到后期越讲究宽仁:“治国宜宽,宽则得众,倘若吹毛求疵,则无人可用,天下岂有完人?”在这种思想下,贪腐现象在康熙晚年愈演愈烈。

官场小说作家王跃文认为,面对登峰造极的贪腐行为,康熙皇帝已不大相信有纯粹的清官存在了。一次,康熙与大臣们谈到当时几个著名的廉吏,把每个人都质疑了一番:曾任湖南巡抚的赵申乔,因为把全省官员参了个遍,被康熙怀疑“怎么别人都贪,就你干净”;另一位清官张伯行喜欢刻书,而当时刻一部书要花费千金,康熙怀疑这些钱来源不正……

既然认为天下不可能有真正的清官,康熙的治吏力度逐渐缩小,最后到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程度,对封疆大吏更是能忍就忍。曾任江宁织造的曹雪芹祖父曹寅,向康熙反映地方官吏的贪腐行为,建议进行改革,康熙却表示:“银钱无多,何苦积害。”

宽纵之下,再完备的法典也形同虚设。王跃文曾总结:依清初朝廷规定,官员不得同商户往来,凡向富户借银一千两者论斩。但事实上,这规定从来都没有做到过。清代京官外放,必须送银子给在京的老同僚们,方便日后有事得到关照,这份礼叫“别敬”;冬天来了,还得给京官送银子,叫“炭敬”;夏天来了,也得给京官送银子,叫“冰敬”。“三敬”之外还有寿礼、灯节、妆敬等诸多名目。清代京官比较穷,外任时拿不出银子送“别敬”,就得向钱庄或富户借贷。借钱出去做官,等做了官,哪有不连本带息捞回来的道理?

积重难返之下,晚年的康熙认定,官员的贪污意识不可能彻底清除,腐败问题也不可能得到根治。二月河认为,这其中有一定的正确性:“贪婪是人的本性,贪腐是社会病,控制一下才能好一点。从这个层面来说,没有根治腐败的手段。所以得不停地治吏。”

雍正的养廉银

在康熙、雍正、乾隆中间,雍正是抓吏治最严、也最有成效的一个。“雍正出台的四大制度,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密折监督,都遏制了官场的腐败风气。大小官吏的利益因此受损严重,他们的怨气很大。为了有所弥补,雍正又出台了官员的养廉银制度,实际上就是现在说的高薪养廉。”不过,二月河并不认同这一制度。他认为,和前几项改革相反,养廉银对反腐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

“我和王岐山同志也谈到这个问题:高薪不能养廉。宋代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历史上,宋代的官员工资最高,官员收入是汉代的6倍、清代的10倍,但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最腐败的朝代。高薪养出了什么呢?养出了文恬武嬉!文官爱钱,武官怕死。工资高了嘛,谁都不愿意为国家吃点苦、干点事,更别说为国家捐躯了。最后把政治军事搞得一团糟。

“我看到过一个资料,包拯的收入折合人民币大约是650万元。650万元只养出一个清廉的包公,更多的是养出高俅、秦桧之徒,养出一帮逼着人们上梁山的贪官污吏。

“现在,普通公务员工作稳定,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收入足以养家糊口。所以,每年的公务员考试,几千人竞争一个名额的事情时有发生。如果再追求高薪养廉,公务员队伍会变成什么情况?他们本来就有很多隐性收入、软收入、灰色收入,如果国家还用高薪去迎合那些蝇营狗苟、追名逐利的人,人们对这个职业的追逐将更疯狂,会花更大代价去走后门、贿赂官员。何况工资再高,也无法与贪污受贿的数额相提并论。对于贪欲无穷的人来说,给多高的薪水都是不够的。”

乾隆的权术

到了乾隆那儿,反腐逐渐成为帝王权术的一部分。为了更好地控制臣子,乾隆有时甚至故意让官员腐败——没有污点的人不能用,当脑后的小辫子被皇帝抓在手里,臣下只能俯首贴耳、唯命是从。这样的情况下,乾隆的所谓治贪,常常只是出于威慑的目的,并不动真格。在《乾隆皇帝》的后半部分,二月河花费大量笔墨,写和珅发迹、发狂的过程。乾隆的庇护、和珅的贪婪无度,通过他的笔触跃然纸上。

乾隆后期治贪的原则是“常流水,不断线”。平均一两年办一个相当于省部级的督抚,再办一批“县处级”官吏,而且,追究时不能查得太严,有松有紧,紧的时候要从重、从快、从严,松的时候要从轻、从慢、从宽,“只拉弓,不放箭”。

乾隆这种把反腐当做权术的态度,严重影响了肃贪的效果。历史作家张宏杰曾总结过,乾隆中后期的吏治腐败呈现出3大特点:一是涉案数额变大,案件增多。官员贪污数额从数万到数十万两白银不等。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仅一个贵州知州刘标,就侵蚀公款24万两白银。

二是腐败官员向高层发展,且数量越来越多。从州府到省级大员,最后到首席军机大臣,各级无一幸免。乾隆在位的后20多年间,省部级高官被处理者达20多人。乾隆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各省督抚中廉洁自爱者,不过十之二三。”

三是“窝案”“串案”迅速增多,腐败呈集团化公开化趋势。官员们对腐败不仅习以为常,而且不以为耻。权力寻租明码标价,所有人心照不宣。在这种环境下,清官反而没有立足之地,不行贿受贿、不懂潜规则,在官场根本无法生存。不贪污纳贿,就无法建立和操纵关系网,更谈不上建功立业。一定范围内的贪渎,不但是社会所默许的,而且是必须的。“腐而不败”,成了做官的最高境界。偶有败露,常会导致一省官僚体系瘫痪。从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到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朝廷一连查出5起贪污大案,涉案人员众多,“办一案,牵一串;查一个,带一窝”。

到了乾隆晚年,一方面,他几下江南,穷奢极欲,等于带头腐败。另一方面,人口激增、经济总量膨胀、贸易顺差等盛世表象,也为腐败提供了巨大的空间。一切已积重难返。

正因如此,二月河把自己的3部作品命名为“落霞三部曲”。在他看来,由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开创的康乾盛世,支撑起封建社会的回光返照时期。尽管政治、经济、文化、军事都达到封建社会的又一个顶峰,但腐败暴露出这个王朝真正的走向。“当我们看着太阳落山时,满天的彩霞绚丽、迷人,但它们不能持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延伸阅读:二月河小传

在河南省南阳市的市委大院里,隐藏着一个小小的院落。外面是窄巷、砖墙、爬山虎,里面是小楼、水池、藤萝架。一楼会客的房间很大,只是略显凌乱,几乎没有任何装修。一切都透出上世纪80年代的气息。

这是著名作家二月河的家。2014年5月末,环球人物杂志记者前去采访时,正赶上他的哮喘病犯了。采访开始前,二月河喝下妻子递给他的一碗药汤。但除了沙哑粗重的声音外,他并不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书虫子

二月河的哮喘病是在山西大同落下的。那时他是个工程兵,名字还叫做凌解放。从这个名字可以追溯到枪林弹雨的1945年。

那年11月3日,中共山西省昔阳县委正在开会,有人进来报告说,县武委会主任凌尔文和妇联主席马翠兰得了个儿子。大家欢欣鼓舞,给这个新生的婴儿起了个颇有特色的名字:凌解放。

名字的寓意在接下来的4年里果然实现了。随着战事的变化,凌解放跟着父母辗转河南各地。解放军占领南阳后,凌尔文和马翠兰分别留任邓县武装部政委和法院副院长。

父母工作很忙,儿时的凌解放常被独自留在家里,或寄宿亲友、同学家。他不受拘束的性格从小就表现得很明显——上课从来都坐不住,字写得缺胳膊少腿,放了学就跑到河边摸鱼抓螃蟹。不过,他对看小说很有耐心,大部头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全都读完了。那时他并没打算当个作家,只是幻想着有一天能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机会确实来了。1968年,在被红卫兵连续抄了3次家后,高中毕业的凌解放参军去了山西太原,成了一名工程兵。他脑子里装着“将军梦”,干的却是打坑道、挖煤窑的工作,天天在地洞里钻来钻去。

1968年,凌解放跟着部队到达大同时,当地已经开始下雪。“煤井下面是恒温,不管冬天夏天都是16度,但井上很冷,零下二三十度是很正常的。也就是说,井上井下温差能达到四五十度。我那时年轻,不懂得保养,在井下累出一身汗,打着赤膊在风筒里吹凉,穿上潮湿的棉衣回到井上,又冻得直打哆嗦。”二月河对环球人物杂志记者说,自己就这样得了气管炎。年轻时,他一度以为已经痊愈,没想到年老了,病又找回来了。以前写书时,咳得厉害了甚至会吐血。

对抽烟的喜好,也是在大同养成的。煤井下面很危险,晚上坐在煤井下休息时,听到煤柱子被压得咯吱乱响,很吓人。“大家商量着,觉得应该有一个和生命同步消耗的东西,开始从每个月6块钱的津贴里拿出钱来买烟抽。”

尽管条件艰苦,但凌解放没忘了看书。半夜里,他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毛主席著作。地上的报纸,甚至一片台历,他也要捡起来看看。就这样,他被调到团里当了通讯员,负责办黑板报,一篇通讯还上了《解放军报》。部队换防辽宁时,为轻装和“破四旧”,要把书全烧了。凌解放偷偷从火堆里扒出《辞海》《莱蒙托夫诗选》。后来,他干脆到驻地农村找书。《二十四史》成为他的日常读物。好不容易借到一本《聊斋志异》,因为别人追着要,他连夜抄了半本。

帝王传

1978年,凌解放转业回到南阳市委宣传部当了干事。当每天的工作变成打开水、拿报纸、接电话、喝茶看报,他又坐不住了,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究一直热爱的《红楼梦》。

1980年,他将得意之作《史湘云是“禄蠹(音同度,意为蛀虫)”吗?》寄到有关刊物,却石沉大海。一气之下,他把稿子寄给红学专家冯其庸。冯其庸看过文章后,很赏识这个年轻人,鼓励他用这种风格写小说。凌解放就此开始文学创作,但最初几部作品都被退稿。直到1982年,已是中国红学会会员的凌解放到上海参加研讨会,听到有学者感叹没有文学作品表现康熙的文治武功,37岁的他当即表态:“我来写!”

经过两年的准备,1984年,二月河走上了“帝王小说”写作之路。“刚开始写《康熙大帝》时,我们全家住在29平方米的房子里。我把所有资料捆成一捆放在床下,在地上铺张报纸,匍匐着钻到床底下,一点一点地查资料。”他回忆说,因为自幼对冰雪消融时的黄河印象很深,《康熙大帝》第一部定稿时,自己便以“二月河”作为笔名。

《红楼梦》对二月河写作的影响很大。初中后期和整个高中时期,他曾将《红楼梦》读了五六遍,之后又陆续读了10来遍。写“帝王系列”时,考虑到书中的时代和《红楼梦》产生的时代差不多,二月河觉得语言特色也应该跟着红楼梦走。书写出来,很多人以为二月河是清代人。

1988年,4卷共160多万字的《康熙大帝》完稿。第一卷《夺宫》出版后引起轰动,香港、台湾相继推出繁体竖排版。1989年,《康熙大帝》获河南省优秀图书奖。1990年至1992年,二月河又创作了《雍正皇帝》3卷共140多万字。1998年,根据此书改编的电视剧在央视播出,引起全国热议。1994年至1996年,二月河写完了《乾隆皇帝》前3卷共130余万字。康雍乾三朝的历史,在他的笔下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政治长卷。

历史观

随着作品影响力的不断增加,争议声也不绝于耳。其中一种说法是,二月河在为封建帝王树碑立传。

“第一本书出来后的第二个月,就有报纸用了一整版篇幅,以通栏标题《二月河的唯皇史观》对我进行批评。这在当时是作为很严肃的政治问题提出来的。”二月河有点紧张,就给冯其庸写了封信,说不知这件事是否有什么背景。冯其庸写了一幅字寄给他:“浊浪排空君莫怕,老夫看惯海潮生。”

“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我们是以阶级斗争为纲来写作的,文艺为政治服务,为工农兵服务。只要作品里有地主,就一定是坏蛋。人们现在衡量我的作品,有时还是会沿用这样的模式:康熙是人民的敌人,是反动阶级,你为什么要歌颂?”

二月河告诉记者,自己判定一个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主要看3点:第一,对国家统一、民族团结有没有贡献。“我不管你什么出身,做出贡献的我就歌颂,反之就批判。”第二,在发展生产力、调整生产关系、改善人民生活水平方面有没有贡献。“不管什么出身,在当时的条件下能想办法让老百姓生活得好一点,我认为就是好人。反之我都觉得不是好人。”第三,在科学技术、教育文化、发明创造等方面有没有贡献。“蔡伦、郑和是宦官,毕昇是平民,司马迁是残疾人,黄道婆是道士……不管什么出身,只要在历史上做过好事的,我就歌颂。”在二月河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

“不同时期的观点不是恒定的。抗战时期就不讲成分,只要抗战就是好人,成分再好但成了汉奸也要照打不误。土改的时候,要把土地分给农民,让农民有地种、有饭吃,本身就是很大的进步,如果这个时候你反对,也是错误的。”对于批评,二月河很少反驳,而是希望人们在慢慢的认知过程中进行选择,可以维持自己的观点,也可以和平地探讨。“我觉得,现在的社会是个多元体,允许你说话,也得允许别人说话。大家都能把话讲出来才是一个和谐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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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二月河 带病提拔 宝钞提举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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