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广州规划界“炮手”的执著与信念

原标题：一个广州规划界“炮手”的执著与信念

（上接A03版）

谈经历：20年规划界的摸爬滚打见证20年的城建史

深蓝色风衣下衬着笔挺的浅蓝色衬衣，略显灰白的头发，春日的一个下午，袁奇峰在位于中山大学的工作室里接受了记者的专访。谈起诸多往事，细节依旧清晰，兴之所至，他拿起烟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还不时发出“哈哈”的爽直笑声。

1965年他出生于云南普洱，1989年从同济大学城市规划专业毕业，获工学硕士学位，毕业后的五年他回到云南昆明在大学里任教，五年间获得的最大的感悟是“在薄田上耕耘，努力工作的边际效益递减来得很快。”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30岁这年他“下定决心‘归零’”，在广州交易会通过人才招聘会得到第二份工作——广州城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直至院长助理。十年后，他又再次“清空”，来到中山大学任教。

今年对于袁奇峰来说，是挺特殊的一年，踏入五十“知天命之年”，来穗工作生活第二十个年头。

前十年在广州市规划勘测设计研究院任总规划师时，他在“体制内”完成了广州城市发展战略、总体规划、珠江新城CBD等多个奠定广州未来城市发展的规划设计方案；而后十年中山大学的学者生涯中，他又不停歇地用“第三只眼”来审视着广州的城市规划，成为广州规划界乃至媒体中知名的“炮手”。

对于这二十年的风雨历程，这个年过半百的专家是这样总结的：“虽然社会是很复杂的，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保持内心的纯净和简单。虽然我们去到社会上不得不经常要说一些违心的话，不得不办一些违心的事——但是，一定要有自己的底线，要‘外圆而内方’”。

这段话是去年6月，在中山大学地理科学与规划学院的毕业大会上，袁奇峰送给即将走出校园学子们的，他祝福学生，希望当他们像自己一样老的时候，在饱经沧桑后，仍然能有一颗“乐观、纯净和充满激情”的心。

谈规委会：曾是首届规委会发展策略委员会委员

谈及这些年来与市规委会这段“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袁奇峰点着一支烟，透过烟雾，他说，这要回到2006年，当时广州正式成立城市规划委员会，委员由政府委员、规划专家和公众代表委员两部分组成。其中，设有由市长主持的“大规委”、由分管副市长或者规划局局长主持的发展策略委员会，以及建筑环境与文化艺术委员会，共计95个席位，当时袁奇峰曾是广州首届规划委员会发展策略委员会的委员。

按照制度设计，大规委主要讨论城市总体规划和重大课题，而涉及利益调整的控规都由发展策略委员会这个常设会议来审议，作为其中的一员，袁奇峰回忆，“当时有很多控规调整都没有通过，有的案子还数次提交上会”。

“据我了解，当初成立规委会的初衷很简单，就是规划局自己要减少自由裁量权，保护干部。”袁奇峰说，改革开放三十年广州的城市规划管理一直面临着市场经济巨大利益的急剧冲击，有曾经的同事倒在了钱权交易上。

这个行之有效的制度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2008年，广州亚运会的建设也进入到最后的“冲刺阶段”，为保证规划调整的效率，规委会原有的议事制度悄然发生了改变：常设会议的制度被打破，原有的三个委员会专家被“打通”，任何一个规划方案提交审议时，规划局会从这三个委员会中按比例随机抽取委员“临时”组成委员会来审议……

在这期间，袁奇峰在广东省委宣传部主办的“岭南大讲堂”的一次演讲中，因为批评金沙洲建设大规模保障性住区是“政府人为制造贫民窟”，而得罪了不少人。

广州建设金沙洲保障房小区旨在为6000多户“双特困户”解决住房问题，袁奇峰认为“把保障性小区建设到要独立配套小学和中学的规模，将这么多贫困人口放在一个地方，只会为那里生活的居民世世代代打上‘贫民’的标签。”

他建议保障性住区应该“大分散小集中，把十二个五百户规模的保障房组团分散到全市不同的地方，让双特困户的孩子可以选择周边任何一所学校，避免贫困的代际传递。”当时这一话题掀起了全城媒体的大讨论。

“从此广州城市规划委员会再也没有通知我开过会，我基本和广州规划界‘绝缘’了，2008年以后再没有到过广州市规划局。”于是，袁奇峰与规委会“渐行渐远”，被贴上了广州城市规划批评者的标签。

批评、讨论的意义就在于它们往往会构筑起社会认知的平均水平线，这对于一个城市的提升很有价值。规划方案为什么要提交规委会来讨论，它就是形成了一个标准，这次方案没通过，下次再提交方案时水平就要比这次的更高，有了这样的标准才对一个城市发展有利。

——袁奇峰

谈回归：作为第二届规委会增补委员从市长手中接过聘书

本月初，广州市规委会召开了今年以来的第一次会议，这也是广州启动机构改革成立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以后的首次规委会。作为第二届规委会的增补委员，袁奇峰在会上从市长陈建华手中接过了聘书，第二天，全城媒体纷纷以“阔别六年”、“重返规委会”等字眼报道了这一消息。

谈到重返规委会的感想，袁奇峰表示，“这是我参加的规委会中规格最高的一次，过去都是分管副市长或者规划局长主持，而第二届规委会从2012年至今又恢复了常设会议制度，这非常重要，可以为规划调整建立一支相对稳定的尺子，有利于提高规委会决策的公信力。”

他认为，去年下半年他对广州城市规划的一些批评意见引起了市领导的重视，可能他们希望在决策之初就能够多听到一些不同的意见，在规委会上能包容更多的声音，这是他这次被增补进来的重要原因。

本次规委会由市长陈建华主持，历时三个半小时的会议共审议了六个议题，其中三个议题获得高票通过，另外三个则由于种种原因被挂起“暂不表决”。会后，袁奇峰用“原则性强又有灵活性”来形容作为会议主持的市长在规委会上发挥的作用。

提交本次会议审议的白云山西南麓的总部发展项目，让袁奇峰印象深刻，该项目计划利用白云山西南侧一块废旧油库的空地，建设中航油集团的南方总部研发基地，并开辟多一个白云山风景区的出入口，方便市民登山，但项目由于涉及白云山风景名胜保护区范围，遭到了不少与会专家的反对，最后该项目未提交规委会表决。

“市长在会上说，本届政府承诺在任期内不减白云山的一寸绿地，提出可以用‘土地置换’的方式，在广州其他地区为中航油提供一块用于总部办公的同样价值的土地。其实，中航油总部项目就是市长亲自联系的招商引资项目，对广州经济发展很重要。这样的处理方案，一方面白云山不但没有减少绿地，还增加了绿地的面积；另一方面，维持了政府招商引资的承诺。市长的处置方法平和、务实，原则性中又有灵活性。”

谈“放炮”：发起海心沙讨论竖起社会认知标杆

虽然有六年时间离开了广州规划界，袁奇峰依然没有停止过对广州城市规划的关注，此时的他已在中山大学校园里开始了学者生涯，同时也用起了“博客”、“微博”这些的“新式大炮”。

沙面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街”，他在微博上直叹“沙面沦落”，更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直指沙面保护不力；广州亚运会一周年之际，他在微博上发问：“亚运会开幕式主会场不是临时建筑吗？还打不打算拆了？难不成要留一个广州最显著的违章建筑？”此时媒体和公众才发现，这个曾经震撼亚洲的亚运开幕主会场原本的规划用途是公共绿地……

在袁奇峰发起海心沙拆留大讨论不久，2011年7月，广州市规委会以全票通过的形式，赋予了海心沙亚运主看台合法的永久建筑身份。“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我这个批评算是干了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我不说，可能过一段时间政府觉得维护这个东西经济上不划算就会拆了，可提出批评后，政府反而通过规委会合法地将其变成了永久建筑。”

说起自己曾经放的这个“炮”，袁奇峰有点哭笑不得，但他很快严肃地表示，之所以要批评海心沙，是因为它破坏了法治，如果这次不提出来，那下次如果广州要开奥运会，是不是可以把流花公园给拆了来建场馆？

“我要通过这次讨论传达一个观点：‘即便是政府也不能够随意违反规划，侵占规划确定的公共绿地。’这不止是海心沙本身的问题，也是广州所有的公园都可能要面临的压力。我们要通过公共讨论树立一个标杆，让今后政府在做类似决策的时候都会多一些谨慎，我想这个意义比海心沙看台拆不拆还要重要得多，为维护广州公共绿地修筑了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