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兴寺深处寻找梁思成

原标题：隆兴寺深处寻找梁思成

日期:[2015-03-11] 版次:[A44] 版名:[新文娱·文化·翁帆专栏] 字体:【大中小】

■慈氏阁弥勒佛像(选自《梁思成文集》)

■摩尼殿观音像(网络图片)

■隆兴寺乾隆年间寺院图(选自《梁思成全集》)

■摩尼殿(网络图片)

■梁思成在转轮藏阁檐下(选自《梁思成、林徽因与我》)

■翁帆,清华大学建筑系博士,物理学家杨振宁夫人

初见这张照片感觉是网络上搞恶的图片:一尊站立的弥勒佛像,施说法手印,服饰华丽背光精美,一切那么正常——突兀的是颈上那串硕大及膝下的念珠,笨拙刺眼,难怪梁思成说“不知是后世何人恶作剧”。

这尊弥勒佛像位于河北正定隆兴寺慈氏阁。梁思成第一次访问隆兴寺在1933年,那时正值滦东战斗,日本侵华,与中国军队争夺热河西南带,可惜最终以日军完全占领热河告终。

战乱年代,考察古建筑只能见缝插针地进行。4月16日,就在战事没那么紧张之时,梁思成与莫宗江前往正定。也许是出于安全原因,林徽因没有同行。

古城正定位于石家庄北,自春秋时期鲜虞国以正定为中心建国,之后历朝基本是相当于市或市以上的行政单位。在梁思成眼里,正定城很大,大得从城东到城西,发个报平安的电报都极不方便。那时找个电话也很难,更不用说有手机有微信。不过这样一个古老的大城,自然有不少建筑宝贝。

梁思成和莫宗江到达正定时已是黄昏,当天晚上,他们投宿隆兴寺,住在方丈的东厢房。梁思成后来两次访问正定,均住在此方丈院中。这一次考察他们住了六天,寺院当然只有素食,可测绘工作也算个体力活,他们只能“偷偷”吃了几回宣威火腿罐头。

隆兴寺是他们这回考察的主角。次日,梁思成和莫宗江先对隆兴寺做了一个总体的评估。因为需要搭架子进行测绘,第三天他们改为考察正定的崇因寺、真武庙、府文庙。第四天所需架子已搭妥,他们才开始测量和摄影。

隆兴寺始建于隋朝,当时叫龙藏寺,唐朝改名隆兴寺。寺中最特别的建筑是摩尼殿。平面为十字形,四面有抱厦,但是建筑又不是完全按照十字轴线对称,它四面的抱厦大小也并不一致。抱厦歇山山面向前,这种做法在那时的中国,除了在北京紫禁城的角楼上出现,就只有在宋代绘画中才可以看到。

一个平面十字形、四面出抱厦的建筑本来就很美,加上一个1.2米高的大台基将之托起,台基前又建一月台,可以说是个罕见的建筑珍品。梁思成用十个字捕捉了它的风格:“画意的潇洒,古劲的庄严。”

迷人的摩尼殿有127朵斗栱,斗栱种类丰富。站在大殿中间抬头仰望,有如满天繁星。摩尼殿的斗栱又很奇怪:一般建筑的柱头铺作(柱头上的斗栱)比补间铺作(两柱间额枋上斗栱)大而复杂,而摩尼殿的柱头铺作和补间铺作正好相反。

由于《县志》中没有关于摩尼殿的记录,梁思成只能从建筑形制及斗栱细节去判断摩尼殿的年代,他认为摩尼殿“至少也是北宋原构”。1978年摩尼殿大修时,寺内题记被发现,记载着摩尼殿建于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证实了梁思成的推测。

摩尼殿内内槽北壁背面有一尊极美的观音像。观音左脚踏在莲蓬上,右腿曲膝搭在左腿上,双手环膝轻握。观音形象娟秀婉约,动作自然优雅,眉眼间又轻透着一股庄严,英气淡淡,令人尊崇。虽经过后世的修改,梁思成根据其浓郁的宋风,断定它是宋代原塑。据说鲁迅也十分喜爱这个观音形象,把它的照片摆放在家里的书桌上。

隆兴寺中还有多处壁画和塑像,都颇赏心阅目。大悲阁(佛香阁)有42臂千手千眼菩萨铜像,铜像下面的须弥座有表现宋代音乐与舞蹈的雕塑,手法细腻。阁中的内槽东西北三面壁上还有精美的菩萨小像。转轮藏阁的阿弥陀佛像也是雕塑佳作。唯有文章一开始所提及的慈氏阁弥勒佛像戴了一串滑稽的大念珠。

隆兴寺中另一建筑珍品是转轮藏阁。转轮藏阁的美在于它的木结构,其妙处大概没有人能比梁思成形容得更好——“条理不紊,穿插紧凑,抑扬顿挫,适得其当,唯有听大乐队之奏鸣曲,能得到同样的锐感”。

阁内的转轮藏平面呈正八连形,轮藏可以转动。能转动的轮藏实例很少。它其实也是一座按比例尺缩小了的木建筑,木建筑上的构件它也皆有。而且,这座木构非常“宋代”,多处与《营造法式》相呼应,如用斗拱真昂、柱头卷杀等等。它的斗栱形制还与《营造法式》所描述的八铺作斗栱完全一致,也是现存木建筑中的孤例。

连续两天半,梁思成与莫宗江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测量隆兴寺,一边担忧着滦东局势,中间一个夜晚还遭受冰雹天气带来的寒冷袭击。第六天就在国民革命军开始向南撤退时,他们也匆匆告别正定。

梁思成后来整理隆兴寺资料时发现,因为行程匆忙,有过多疏漏的地方。幸好同年11月,他与莫宗江再次访问正定。这回林徽因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起补充修改了先前绘制的图稿。

1963年3月,梁思成为古建筑保护问题,与文化部工作人员一起再次访问正定。后来梁思成撰写了《闲话文物建筑的重修与维护》一文,他认为有限的经费不应该用于复原只剩下台基的六师殿,而应该用来修复岌岌可危的摩尼殿。他还关注了隆兴寺的树木分布,因为在梁思成看来,建筑并不是孤立的单体,它与周围环境是融合在一起的。

隆兴寺很幸运。宋太祖赵匡胤厚爱隆兴寺,曾动用3000军匠修复寺内被契丹人毁坏的建筑和雕塑。一代建筑宗师梁思成前后三次测绘考察,尽其所能了解与保护隆兴寺。

关于隆兴寺还有这么一个传闻:据说,习近平主席访问隆兴寺时,发现元代书法家赵孟頫写的“本命长生祝延碑”上满是泥土,他当时说:“我们保管不好,就是罪人,就会愧对后人。”

假如这个传闻是真的,那么梁思成在天上一定也是笑了。

隆兴寺

别名大佛寺,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城东门里街,原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后燕慕容熙的龙腾苑,公元586年(隋文帝开皇六年)在苑内改建寺院,时称龙藏寺,唐改称隆兴寺。中国十大名寺之一,是中国国内保存时代较早、规模较大而又保存完整的佛教寺院之一,是研究宋代佛教寺院建筑布局的重要实例。

2015年2月11日,梁思成文物保护史迹展在隆兴寺开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