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列迷踪

原标题：并列迷踪

1927年岭南大学首位华人校长钟荣光

岭南大学首位华人校长钟荣光

梁发墓碑记

第一位华人牧师梁发画像

岭南大学梁发墓

孙中山访岭南大学与师生合影

岭南大学怀士堂（今中山大学小礼堂），堂前草坪为双墓原址

老城纪事

曾有人提出，“岭南双墓今何在”的问题，是指岭南大学首位华人校长钟荣光的墓，与基督教首位华人牧师梁发的墓，曾并列于岭南大学校园内。因“文革”时被毁，有中山大学校友在2013年2月披露，双墓原址就在现在中山大学康乐园校区小礼堂前大草坪旗杆下，引起校内外关注。历史系罗教授发文表示不解，认为“梁发在世时，还没有岭南大学，身后其为何被葬在岭南大学，这是一个谜。”

之所以成谜，是缘于对钟荣光和梁发的事迹、尤其是对他们身后墓葬及变迁过程缺乏了解。笔者特地请教了专门研究梁发的黎尚健先生，并参阅了其新著《梁发评传》及有关文献资料，写成此文供关心者和有关方面参考。

钟荣光尽瘁岭南大学

病逝于香港未及营葬

钟荣光生于清同治五年（1866），与孙中山同年，又同属香山（今中山）人。中过秀才、举人，30岁入兴中会，33岁入基督教，随后进入格致书院。格致书院为岭南大学前身，美国基督教会1888年创办于广州，初址沙基金利埠（今六二三路），后迁花地、澳门，再迁广州河南康乐村（今中山大学校址），1900年改名岭南学堂，1912年改名岭南学校，1918年正式称岭南大学。

钟荣光以举人高名被任为岭南学堂汉文总教习，同时他又随班学习英语、数学等科，亦教亦学，1905年（预科）毕业。翌年进入新开办的大学一年级。1917年升任学校副监督。1927年至1937年任首位华人校长，十年任期满后受聘为名誉校长终身。1942年1月7日病逝于香港养和医院。

钟荣光毕生致力教育，对岭南大学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1937年，他撰自挽联一副，这样总结和评价自己的一生：

三十年科举沉迷，自从知罪悔改以来，革过命，无党勋；作过官，无政绩；留过学，无文凭；才力总后人，唯一事工，尽瘁岭南至死。

两半球舟车习惯，但以任务完成为乐。不私财，有日用；不养子，有徒众；不求名，有记述；灵魂乃真我，几多磨练，荣归基督永生。

联语有点自谦，但中肯而平实。他对“做过官”（曾任广东教育司长等职）看得平淡，而对“唯一事工，尽瘁岭南至死”颇为自得，引以为荣。

钟荣光逝世时，值日寇侵占香港，丧事从简，灵柩暂厝薄扶林道东华义庄。众多校友门生及亲朋，以世乱时艰而未能为先生营墓荣葬为憾。

梁发归主葬于凤凰岗

钟生主持迁葬康乐园

梁发，又名梁亚发，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生于广东高明西梁村，青年时在广州从事雕版印刷，因印基督教宣传品得以接近来华传教士马礼逊、米邻等。1816年11月，在马六甲受米邻牧师的洗礼，成为中国第二个基督教徒（第一个基督教徒是1814年受洗的蔡亚高），1823年，由马礼逊亲手封立，成为第一位华人牧师。洪秀全第三次到广州考秀才，无意中得到一本梁发著的《劝世良言》，成为组建拜上帝会、鼓动农民起义建立太平天国的思想基础，最早记录梁发事迹的是麦沾恩（George Hunter McNeur，1874——1953），新西兰首位来华传教士，曾在广州协和神学院任教（校址在今白鹤洞培英中学），他在《梁发传》中述及梁发迁居、墓葬及迁墓大略：1834年清兵到高明乡中缉捕梁发（以其违禁传教），祸及乡人，乡人不欲他家住村中，梁发乃举家迁到广州河南龙尾村（今龙尾导）居住。“梁发的祖坟在龙尾导与康乐村之间的小山中，离梁发之家约有二里路。”1855年梁发死后亦葬于此。五十年之后，岭南学堂由澳门迁至广州河南康乐村，为扩展校址，需要迁走附近的山坟，梁发墓在迁走的范围内。

1917年，钟荣光往南洋筹款，接到马来联邦美以美会宣教士冯炎公的一封信，大意谓其妻是中国第一位传教士梁发先生的曾孙女，而梁发的坟墓是在该校所购买的地中；言下之意，是请其妥为处理。已升为学校副监督的钟荣光对此很重视。“一九一八年，宣教士夏令会开会于岭南大学，钟先生乘此机会带各宣教士……往凤凰岗参观梁发的祖坟——梁发和他的父亲、他的妻子都葬在那里。”（参观时麦氏亦在场。）其后在钟荣光的推动下，“岭南大学的当局把梁发的遗骸迁葬于该校址的中央——学校礼堂所在地。”“1920年6月7日，该校举行成立纪念，将梁发的葬地划为尊崇之地，请梁发的曾孙婿冯炎公先生演说。”

在《钟荣光先生传》中也有记载：“一九二〇年夏日，（钟）先生乃斥资迁葬梁发骨殖于怀士堂前，相隔大草坪校中央小丘之巅，为营石墓，泐丰碑叙其生平。其上高树（竖）大旗竿（杆）”；“当日梁发下葬之典礼，由先生亲自主持，异常庄严隆重，凡本校及各教会观礼者，不下千众，亦一时之盛也。”怀士堂即今日中山大学之小礼堂，为礼拜、会议、游艺之所。

读过上述两书，梁发墓为何座于康乐园的问题就清楚明白了。

这里说明一下：梁发的原葬地，麦氏记为“凤凰岗”，梁氏族谱记为“省城新黄岗”，而迁葬岭大的碑记则说“自萧岗迁此”；经黎尚健考证，三个岗实为同一地，即今中山大学邻近之新凤凰村，旧名黄岗头，晚清时改名；萧岗是新黄岗范围内一个小岗，非今日三元里北之萧岗。

受尊崇钟氏魂归康乐

遵遗愿荣葬梁发墓旁

钟荣光逝世于日军占领下的香港，未及安葬。直到日本投降后第二年，1947年1月7日，钟先生逝世五周年纪念日，才将灵柩运回广州隆重安葬。其事在《钟荣光传》中三次提及。原来早在梁发迁葬的仪式上，见梁墓旁有一空旷地，钟氏致礼之余，“并表示私人心意，愿将来自己得安葬此地。迨后同学念其功绩，爱其人格，遵嘱办理，使先生遗志得以完成”，“大学当局及同学深受遗泽，轸念先哲，乃……迎奉先生灵柩返回广州，以隆重典礼安葬于怀士园，与梁发墓为邻，亦从先生生前之愿也！”“由香港运柩返广州……依照钟先生生前的愿望，下葬于母校怀士园旗杆下，与中国第一位宣教师梁发之墓并列。”

钟荣光因何选择葬于梁墓旁？以梁发地位崇高，特意为其隆重迁葬于岭大校园中央尊崇之地，表明他尊重、钦敬梁发；同时，他和梁发都是虔诚的基督徒，自己又和岭南大学渊源这么深，故而乐意葬于梁发墓旁。显然，他以葬于梁发墓旁为荣，亦以葬于岭大为慰。“德者有其邻”，《钟荣光传》用这句话来形容钟氏的选择而成双墓并列，是很恰当的。

劫后残碑沦作渠盖

应否复原争议纷纭

1966年中，“文革”风暴席卷中山大学校园，浩劫中岭南双墓被砸，遗骸石碑不知所踪。直到前几年，有人透露，梁发墓碑在上世纪80年代前曾一度充作校内排水沟的盖板，地点在历史系楼前。一位教师发现后搬到档案馆的老房子里，现存中大图书馆一楼。遗憾的是钟荣光的墓碑仍不知去向。

有中大师生和岭大校友提议重建二墓；梁发后人、梁发家乡人亦有此愿望。也有人不赞成，认为为钟荣光立碑较合适，复原梁发墓还需商榷、慎思。《梁发评传》的著者黎尚健则力主重建。他表示，发生争议涉及对梁发的评价。有人认为梁发没贡献，是由于对梁发的历史地位与贡献认知不足。据其研究，梁发的贡献不限于宗教，还是中国最早的报人，1815年在马六甲参与创办、编印“中文第一报”《察世俗每月统记传》，戈公振1927年出版的《中国报学史》中认定梁发为第一位从事近代报业的华人，同时引进西方印刷技术；他最早宣传鸦片之害，劝说戒烟；他儿子梁进德是林则徐幕僚翻译班子中重要成员，父子二人为林则徐翻译洋书洋报，搜集“夷情”；鸦片战争前他以“传福音”大义劝英国人勿对华开战……如此等等，巳不止于传教行善，而且是爱国、促进中西文化交流、助林则徐“开眼看世界”的作为了。

笔者感到，钟荣光和梁发都是值得纪念的人物，岭南双墓涉教育史、中西文化交流史，作为文物，具历史人文意义，宜在原址重建。至于能否实现，双墓未来命运如何，就有待下回分解了。

江励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