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假装你读懂了莉迪亚·戴维斯
2015年01月30日 02:37
来源:北京青年报
其实莉迪亚·戴维斯并不是第一个反抗者。巴别尔的《骑兵军》中就有很多“半故事”,甚至干脆只剩下一个片段;在海明威的《尼克·亚当斯故事集》中,绝大多数情节要靠读者想象去填补;至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赫塔·米勒的《低地》《镜中恶魔》,同样是满纸残篇……显然,理解莉迪亚·戴维斯,应依据这个传统来考量。
原标题:别假装你读懂了莉迪亚·戴维斯


◎陈辉
不知为何,遇到的每个人都在说:我喜欢《几乎没有记忆》。
莉迪亚·戴维斯很走运,她是第五届布克国际奖的得主,原本国人不太关注这个奖,因布克奖太著名,连累着它也“权威”了起来。
但实话实说,我确实没太读懂《几乎没有记忆》。
在我和莉迪亚·戴维斯之间,有巨大的文化落差。中国小说传统源于唐代“俗讲”,是当年长安各寺院为招徕香客而引入的一种表演形式,它将解经与故事融为一体,好的俗讲僧犹如摇钱树,他们留下的“变文”极似后来的演义小说。所以中国小说从一开始便背负着两道枷锁,一是“讲故事”,二是“劝世”。再有个性的写作者,也脱不掉那身表演气。他们总把自己置于被围观的处境中,所以《红楼梦》中才会夹入那么多文体样式,读者再吃不消,也遏制不了曹雪芹的展才欲。
但,Story(故事)真的就是Novel(小说)吗?
其实莉迪亚·戴维斯并不是第一个反抗者。巴别尔的《骑兵军》中就有很多“半故事”,甚至干脆只剩下一个片段;在海明威的《尼克·亚当斯故事集》中,绝大多数情节要靠读者想象去填补;至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赫塔·米勒的《低地》《镜中恶魔》,同样是满纸残篇……显然,理解莉迪亚·戴维斯,应依据这个传统来考量。
但现实是,我们缺乏足够多的背景材料,只能站在想当然的立场上去误会莉迪亚·戴维斯。我们说她没有故事,其实反故事是当代小说的常态;我们说她充满怨念与情绪,但那很可能只是作家的基本功;我们说她植入了太多象征与寓言,可类似的作品早已汗牛充栋……
也许,在小说的根本理念上,彼此就有差距,我们更愿意追问作家:你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仿佛不揭示出一个伟大真理,不让苍生深深地感动一下,小说便不再有存在的价值。在我们眼中,小说只是一种工具,而非它自己。
然而,只追问“写什么”,忽略了“怎么写”,就很可能错过《几乎没有记忆》的丰富。
举一个简单例子,在《几乎没有记忆》中,有一篇《困扰的五个征兆》:“她”经历了日常生活的无聊、醉酒的幻觉后,决定为自己列一个困扰征兆的清单,最终她决定留下五个,只因为忍受不了七个那么多,可即使是在模拟出逃后,“她”仍未找到超脱的方案。
在当代小说中,类似题材屡见不鲜,莉迪亚·戴维斯何必再添加一篇呢?
可以将这篇小说和法国女作家萨冈的《五次分神》对读,那也是很短的一篇小说,写了约瑟芬夫人的一生,作者将五个片段串联成篇,它们的共性是分神,而最后一次分神以自杀告终。约瑟芬夫人为什么要自杀?表面看来,是因为奸情被窥破,但在结束的地方,萨冈意味深长地写道:“不巧的是枪有点沉,害她不慎压断了手指甲。她又立刻起身,打开化妆包,取出一枚指甲锉,细心地修剪她那只受损的指甲。都做好后,她转身回到床上,重新拿起手枪。她把它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枪声并不大。”
萨冈的意思很明显:放弃人生,未必是精心思考的结果,而是经历了太漫长的厌倦,我们终于找到了恰当的借口。
但,萨冈的叙述方式依然是起承转合的,在尽可能挣脱故事的同时,她未能建立起新的秩序。所以在约瑟芬夫人的行动中,不得不带上一分装腔作势的气息,这种强烈对比、过于夸张的代价是,很容易落入重复的窠臼中。
回到《困扰的五个征兆》,就能体会出莉迪亚·戴维斯的巧妙,它的结构完全开放,却始终保持了“是”与“不是”的悬念,小说这样走向结束:“她站着,凝望着灰色的海浪,海风如此强硬,浪花吹到她身上就像石头一样有着坚硬的棱角,她感觉海水的灰色像是冲刷过她的眼睛。她知道困扰她的是生活中更大的断裂,而不仅仅是无家可归的状态。”
在莉迪亚·戴维斯的小说中,情节完全信手拈来,仅仅用来串联,真正打动人的是内心的波澜。从某种意义上看,莉迪亚·戴维斯与萨冈在背对背地写作,她们体会到的东西相距不远,但表达手法完全不同。表面看,萨冈更直观、更可感,但总有人会认为,莉迪亚·戴维斯更高明,因为她几乎无法被重复。
其实,莉迪亚·戴维斯也很会讲故事,《瓦西里的生活速写》《一个人生的摘要》基本属于传统小说,特别是《一个人生的摘要》,在结构上更接近《五次分神》,而用和声的方式建构一个与音乐相关的小说,显示出作者格外的精细。至于《母亲》,基本属于流行的“微小说”。《秋天的蟑螂》则充满象征,俨然是传统的散文诗。
令人肃然起敬的是,莉迪亚·戴维斯没有被这种“表面的多元风格”所迷惑,她的尝试并不失败,可一旦现出重复的痕迹,便立刻转向。她不断在改变,似乎在寻找自己的声音,而这个声音真的释放出来时,又让人满头雾水。比如《出行》《太祖母们》《丢失的事物》之类,多少还可以理解为诗化,而到了《从楼下,作为一个邻居》《为什么他总是对的》《另外的那个人》等,则只能勉强地认为,那其中包含着某种反讽,却很难让人笑出来。
毕竟,在我和戴维斯之间,还有一个巨大的时代落差。我所生活的世界仍布满了坚硬的意义,社会、习俗、传统、教育、权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必须拿它们当回事。在这种氛围下,就算我能逃脱幻觉,也逃不脱恐惧。事实是,中国读者很难进入后现代文化的情境,很难体会出更自由状态下心灵的无奈与苦闷。
习惯了在反抗中获得自我认同的人,会不自觉地爱上犀利,更愿意接受悲壮、粗鲁与沉重,而对于没有紧张感的人来说,小说只是一个玩具,一次有趣的尝试。
事实如此,莉迪亚·戴维斯不太容易搔到我们的痒处,看《几乎没有记忆》,很难产生那种恼怒于作者还未写到位、想替她写完的冲动。关于生命苦痛的记忆,总被小心地藏在内心的某个幽暗处,有的钥匙能打开,有的钥匙就不行,这未必都是作者的问题,锁至少也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看得懂的那个莉迪亚·戴维斯,在一个狭窄的空间中游刃有余,她写了这么多东西,却丝毫没有别扭之态,她大大拓展了小说艺术的疆界;而看不懂的那个莉迪亚·戴维斯,则在不断摹画着内心世界,可除了偶尔的一闪让人似曾相识,更多的是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这本书会以《几乎没有记忆》为题,那也是书中一篇小说的名字。在碎片化时代生活,越来越多的信息,让我们的集体记忆、个体记忆正濒临坍塌,现代人已很难想起过去两年和过去三年之间的差别,可时间都已停滞,自我如何建立?在吞吐信息的同时,我们是否正在变成白痴?我们该何去何从?
对于这些问题,莉迪亚·戴维斯是不会回答的,小说的责任不是答疑解惑,而是发自内心地嘲笑,只可惜的是,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搜索到相关的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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