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生 从心生（视线）

原标题：从石生 从心生（视线）

——关于当代中国寿山石雕艺术创新的思考

陈礼忠

《 人民日报 》（ 2015年01月18日 12 版）

北极熊（焓红石）

林亨云

稻香千里（旗降石）

林寿煁

国石之一——中国寿山石，是出产于福州北郊山区北峰山中的稀有名石，寿山石雕则是以寿山石为材料的雕刻艺术品。由于寿山石雕具有“上伴帝王将相，中及文人雅士，下亲庶民百姓”的艺术魅力，深受海内外鉴赏家与收藏家好评。2006年，寿山石雕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福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标志。福建有着悠久的工艺传统和深厚的历史积淀，在传承先辈精湛技艺的同时，今天我们更应讲创新、议发展，思考如何将当代寿山石雕刻艺术发扬光大，从而将以石为媒的文化追求，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

珍惜历史长河中的艺术财富

在寿山石雕1500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历代雕刻艺术家进行了不懈探索，形成了丰富多样的技法。其中包括圆雕、薄意雕、镂空雕、浅浮雕、高浮雕、镶嵌雕、链雕、篆刻和微雕等，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有人物、动物、山水、花鸟等品种。因为历朝历代名家辈出，作品的形式与种类也不断地丰富起来。

自清朝以来，在寿山石雕的历史长河中，先后孕育出杨玉璇、周尚均、潘玉茂、林谦培、郑仁蛟、林文宝、林清卿等大师级人物，并且形成了“东门”“西门”两大艺术流派。新中国成立之后，由于党和国家的重视，以及国家经济的蓬勃发展，寿山石雕进入更加辉煌的发展阶段，由此又孕育出了以林寿煁、郭功森、陈敬祥、冯久和、林发述、林亨云为代表的寿山石雕刻艺术家。

历代寿山石雕艺术大师的辛勤耕耘和不断创新，为后人留下了许多可供学习、借鉴、临摹的优秀作品。如收藏于故宫的“乾隆田黄三链章”、杨玉璇刻的罗汉、周尚均刻的螭龙等。此外，还有福建博物院馆藏的林清卿、郭功森等大师的作品和福建省工艺美术珍品陈列馆所藏的林寿煁的《稻香千里》、冯久和的《丰产母猪》、陈敬祥的《求偶鸡》等，都称得上是寿山石雕珍品。无疑，大师们留给我们新一代雕刻家一笔巨大的艺术财富。

警惕因循守旧的艺匠惰性

近些年，国家的繁荣兴盛、信息媒介的强劲发展，使寿山石雕成为海内外收藏家的“宠儿”。虽然面对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寿山石雕在发展的过程中，也遇到了原石材料资源枯竭、艺术形式与内容缺乏时代特色和文化气息、产业化生产与可持续发展的审美标准隐含矛盾冲突等问题。

一方面，由于过度浓厚的商业氛围和只重眼前利益的短视行为，多年来的开采让众多珍稀名贵石材面临资源枯竭，寿山石资源消耗过重的状况令人忧心忡忡。然而，行业内外自上而下，仍在推崇对名贵石材的追逐，这无疑是一种可怕的行为；另一方面，许多人又不珍惜珍稀名贵石材的使用，“重石轻艺”，各种作品抄袭、模仿成风，严重缺少生活气息和人文精神，装饰越来越讲究，艺术气象却萎靡颓唐，散发着一种与时代精神不相匹配的消沉暮气，令人扼腕叹息！比如，许多好材料，雕刻的多是传统的神仙、弥勒、古兽，其艺术手法谈不上高超，也未见有什么突破，然而这类作品却在市场上泛滥成风，让许多业界人士慨叹：中国寿山石雕，不要深陷于中世纪的审美误区而不知返！

指出这一多年来大家熟视无睹的业界现象，并非是说这一类传统题材不应该雕刻，而是想在行业内敲响警钟：这种不良现象正严重伤害着行业的健康发展，而在这一现象的背后，还隐含着创作上的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和抱残守缺，这是不思进取的艺匠惰性、传统惰性。

的确，寿山石雕的特殊性，在于石头的不可再生性。但是，如果有一天田黄、荔枝等上好石头消失了，这个行业难道会由此而崩溃？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这是由于艺术家无法真正驾驭材料所带来的一种文化悲剧。艺术乃时代的产物。当寿山石雕发展到了今天，我们应面对现实环境，扬时代之风，让我们这一辈人所创作的寿山石雕作品，拥有一种与时代精神、时代审美相呼应的大家之气、雄浑之风。

跳出“重石轻艺”的传统桎梏

作为中国寿山石雕的一名从业人员，我认为应以“石无贵贱”的心态来创作，这符合时代所追求的可持续发展趋势。

如果说，一个行业的创造精神，是一定历史时期社会风貌的独特反映，那么，毅然跳出“重石轻艺”的传统桎梏，独辟蹊径地开拓出将普通寿山石雕刻成艺术精品的创新道路，不仅直面寿山石名贵石材资源枯竭而普通原石资源并未枯竭的现实，还能够把发扬光大民族精神的追求，一步一个脚印地落实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之中，从而为推动寿山石雕的可持续发展，做出“笔墨当随时代”的个人努力。

在近些年的寿山石雕艺术实践中，我主张不刻意寻求天生丽质的石材，尝试更多地用业内都不太喜欢用的老岭石等普通寿山石雕刻作品，进而在作品中传递自己的情绪和思想。当代寿山石雕刻艺术家应该有这样的自信，这也是艺术家的责任所在——用好每一块石头，用新颖的创意去点化石材，创作出以艺术取胜而不是以石材取胜的作品。

创新是一个民族的灵魂。雕刻家不应因循守旧、循规蹈矩，不能仅仅靠石质、石材取胜，还要自觉从文化的高度去推动创新，在创造雕刻艺术的高附加值上下真功夫，这才是符合科学发展观、可持续发展的审美性创新。因此，“石应尽其美”，应该是我们这一辈寿山石雕刻艺术家追求的一种审美理想。

正像传统与创新是两个并不矛盾的概念一样，寿山石原石的枯竭与否，也是可以辩证看待的：原石资源或许有一天会枯竭，但一代代中国人脑力资源中的智力，是永远也不会枯竭的，这正是创造寿山石雕传世精品和一切工艺美术精品的最大资源保证。正如世界上有的国家资源贫乏，可民族创造力优异、他们的国力也领先于世界一样，这难道不应该成为我们对业内的陈腐思想观念进行反思的着力点吗？

一种文化的延伸，不一定要借助名贵的载体，而讲究“因材施艺”的寿山石雕，也不一定非要石出名门。众所周知，冯久和的“母子猪”、林寿煁的《稻香千里》、林亨云的《北极熊》等，并不是名贵石种，但它们因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而成为名作。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那些闻名世界的雕塑艺术精品，很多也是由普通的汉白玉、花岗岩和大理石雕刻而成，它们也是活生生的历史依据——不是由于石头名贵，而是因为浓缩了一个伟大时代的人文精神内涵、一位艺术家用心的艺术创造以及精湛的雕刻技艺，才使得这些作品成为人类不朽的文化遗产。

这应该成为中国寿山石雕在21世纪的一种发展方向——工艺美术的命运，应该摆脱单纯依靠“资源”增值的狭隘通道，从“资源型”转向“魅力型”。只有将艺术的价值，定位在由于设计的成功与加工的机巧而产生的文化魅力上，无论是寿山石雕还是其他工艺美术品类，才能求得平稳长久的发展。

文化是一个民族灵魂的载体。从我们国家高科技自主创新体系目前还存在许多不足这一现实情况来看，也许人文精神的进一步彰显，将会是涤荡缺少审美生活的世俗社会的一个突破口。中国的现代化建设，需要洋溢着创新精神和审美情趣的社会环境与时代氛围，来呵护、支持、助推其伟大的变革进程。这是中国艺术家的历史使命之所在，也是我作为一名寿山石雕艺人，提倡“石应尽其美”的时代视角和深度思考。

（作者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寿山石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