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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良成就了河濑直美也将她困在那里


来源:北京青年报

直至今日,河濑直美依然没有脱离她的生命经验进行电影创作。她扎根于奈良,试图用一人一机的方式,去对抗电影的工业全球化。换言之,当国际电影的潮流是越来越快,高效精良,河濑直美的作品则节奏缓慢,空镜头多,主题简单。在我看来,河濑直美的电影有两个优势。第一,她让更多电影人知道,要忠于内心去创作,不能自我迷失。第二,她继续实践着,用不多的成本和不那么复杂的预算条件,去拍摄一部艺术电影。

原标题:奈良成就了河濑直美也将她困在那里

◎木卫二

《远行吗,爱人》——河濑直美电影中期回顾展映从今天起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UCCA举行。这是戛纳“金马奖”导演河濑直美首次在中国举办的回顾展。本次展映的影片包括四部剧情长片《萌动的朱雀》、《殡之森》、《朱花之月》、《第二扇窗》和两部纪录片《玄牝》和《尘》。

河濑直美坚持以故乡奈良为创作原点,在自然的博大深邃与人性的纤柔微妙之间,不断探索人类存在的意义与生死轮回的奥秘。她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与观察视角既成就了她,使她成为戛纳的宠儿,也限制了她,让她再难以突破自我,成就更伟大的作品。

工业时代的手工业电影

河濑直美的人生履历在2009年以前可谓炫目:她28岁时就凭《萌动的朱雀》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摄像机奖,34岁执导的《沙罗双树》被《电影手册》选入年度十佳影片,38岁则凭《殡之森》摘下了戛纳60周年的评委会大奖,40岁(2009年)就在戛纳电影节上被授予金马车奖。此后,她并未停止创作,两部长片《朱花之月》和《第二扇窗》入围戛纳电影节竞赛单元,《玄牝》、《尘》等纪录片依然独树一帜。

尽管如此,哪怕是在中国的影迷圈,河濑直美的知名度并不高。原因在于,河濑直美的创作方式,恰好与工业电影背道而驰,棱角太多,不够平滑。我曾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她的电影作品:工业时代下的手工业电影。实际上,中国影迷对这样的创作方式并不会陌生,台湾新电影正是这样起家,在一穷二白没有工业支持的情况下,台湾电影人自己摸索,从镜头调度到现场录音,从演员表演到国际合作,台湾新电影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影响至今。

但河濑直美所在的日本电影不同,日本电影经历过二战后轰轰烈烈的大制片厂时代,有小津安二郎、黑泽明、沟口健二等电影大师,而在二战以前,日本同样称得上是电影大国。直到大制片厂倒闭,独立制作兴起,方才催生了河濑直美这样的一大批导演,风格各异,类型不一,所以,有很多人认为,日本电影其实一直处于停滞,因为导演们无法拍出超越前人的作品。

直至今日,河濑直美依然没有脱离她的生命经验进行电影创作。她扎根于奈良,试图用一人一机的方式,去对抗电影的工业全球化。换言之,当国际电影的潮流是越来越快,高效精良,河濑直美的作品则节奏缓慢,空镜头多,主题简单。在我看来,河濑直美的电影有两个优势。第一,她让更多电影人知道,要忠于内心去创作,不能自我迷失。第二,她继续实践着,用不多的成本和不那么复杂的预算条件,去拍摄一部艺术电影。

讲述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河濑直美,1969年出生在日本奈良,作为关西文化的代表城市,奈良保留有古都的历史风貌。河濑直美还没出生时,父母已经分居。不久后,双亲离异,各自分走。由于外公、外婆也已经离婚,母亲同样没有家,她被交托给母亲的姨妈抚养。年老的姨父、姨妈膝下无子女,河濑成了他们的养女。必须了解到这段人生经历,才能更好地解读河濑直美的电影。

河濑直美一直在寻找父亲,这种寻找不是现实中的寻找,而是发生在影像故事里,借助电影去追寻并不存在的情感血缘,所以,从学生时代的《爸爸的冰激凌》出现想象的父亲,到《拥抱》里寻找父亲的蛛丝马迹,再到2004年《影》出现了父亲形象,寻找父亲,不如说是在探讨人生,“我从哪来”。

河濑直美作品的头号主人公并非她本人,而是陪伴、养育她长大的老婆婆。少女时代,河濑直美就游历于奈良周边的山林,听着婆婆哼唱的歌谣,还有那些流传许久的古老传说,这些东西深深地影响了小女孩,也变成日后《萌动的朱雀》等电影的创作由来。

如同萧红写她的祖父,当小女孩一天天长大,老人家要么撒手而去,要么日渐衰老。河濑直美迎接着成长,却也遭遇了生命的冲击。由于祖孙两人的年龄差异比一般家庭里的父母子女来得要大,河濑直美的忧虑也是与日俱增。她无法阻挡时间的脚步,只能再一次求助于摄影机,希望它能留住什么、改变什么。

用今天眼光来看,河濑直美以粗糙简陋的8mm和16mm胶片拍出来的短片,无异于家庭录影带。片中人物是作为导演的“我”,拍摄对象是婆婆,所讲述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没有设计的戏剧冲突。对白可以说是现场即兴发挥的,摄影机充当了游戏工具。就像短片《看见天堂》的结尾,静坐的婆婆仰望天空,河濑直美突然从后面跑出来,迎着镜头方向从婆婆头上跃过。

拍生命经验的电影导演有很多,甚至于,许多导演只有在拍摄到这一部分内容时,他们才会放下心理防备,无条件地投入到电影当中。然而,很多人还是习惯性地保持一段距离,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全部置入电影当中。河濑直美不同,她追求的电影美学,不断靠近、贴近人物,甚至让电影镜头碰到了对方身体。这种看似拍摄事故的镜头,实际上就是她的电影理念。她用摄影机来捕捉一切,空气中的风,婆婆的背影,正午耀眼的阳光,天上的月亮……她像小清新的少女那样,去碰触它们,希望抓住眼前的一切。与此同时,很多东西也会打破这种亲密接触,像积灰的玻璃(王家卫很狡猾地把它解释为时间),像乳白的光线、被扰动的尘土,还有水流。

如果说,当河濑直美注意到时间的魔力后,正如她找到了电影每秒24格真理,那么,她从这道豁口看到了更为开阔的世界,明白了死亡与新生的永恒轮回。这个类型的纪录片也有好几部,从《黄樱花的来信》、《垂乳女》到《玄牝》。

《黄樱花的来信》记录了西井一夫的最后时光。时间在这部纪录片中极为残酷,60多分钟是如此的短暂,短暂到却跟一条生命画上等号。镜头冷冰冰地注视着咳嗽的西井,西井眼睛流露着对生的留恋、对死的坦然。河濑直美还留意到了一棵树和地上的影子,她把对西井的情感转移到了黄樱花树,是为对死者跟生命的尊重。

垂乳女是日本古语,即“母亲”的意思。《垂乳女》记录了河濑直美成为母亲的过程,它的私密程度能一下子震慑住观众。在《垂乳女》里,河濑直美把自己当成了拍摄对象的一部分,不同阶段的生命有了完整的对话,主角从婆婆、自己转移到了儿子身上。面对这样的镜头,当很多人把生孩子列为痛苦与受难,河濑直美却直言自己新生的感动和母亲身份的伟大。回顾河濑直美的短片跟纪录片创作,她的关注对象从父亲、婆婆回到了自我,由时间、生命转移到了女性,几个阶段的转换下来,她不仅关注个人,更开始关注整个人类的处境。

森林与生死不曾离开

与纪录片的风格如一相比,河濑直美的剧情片参差不齐。喜欢《萌动的朱雀》的观众,面对《第二扇窗》时会觉得,河濑直美变得矫情和做作了。那么,是河濑直美的创作路线出现了问题,误入歧途?实际上,任何一种电影风格在坚持多年后,都会出现瓶颈,乃至于让创作者产生自我怀疑。所以,库布里克等导演是不断变换自己的风格,而像侯孝贤、王家卫、北野武等人,他们受益于风格,又困扰于风格。或许,站在这个角度,我们可以相信,河濑直美还没有拍出大师之作。尤其是,当她走向世界舞台,很容易被周围的东西所干扰、影响——即便她认为自己从未变化。

《萌动的朱雀》、《殡之森》和《朱花之月》的故事都发生在奈良林区,《萤火虫》、《沙罗双树》则对准了奈良城区。出走的《七夜待》,同样归于森林。至于《第二扇窗》的奄美大岛,实际上也是奈良所引发联想的“第二个故乡”。

1997年的《萌动的朱雀》以一个普通的林区家庭为对象,述说了林区的荒凉与衰败。影片把时间的流动、少年的成长、长辈的老去和家族的变化紧系在一起,以小见大。电影不断前进,人物纷纷出走,时间却仿佛在倒头回走。自久远以来,似乎只有西吉野的森林从未有过变化。电影说出了“生死有命”的道理,进一步印证了万物自有其定律的看法。

在这部长片首作中,几个家庭成员身上都有河濑直美的影子,像小女孩的心思、男孩的身世、消失的父亲还有年迈的祖母,综合一处,确实就是河濑的童年。电影在她手里,成了情感释放的工具,河濑直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自然的力量。她把个人的成长体验放到了影片的家庭中,交错表现出少女的懵懂和男孩的成长,但这些情感却非常克制。河濑直美在片中安插了一段8mm摄影机拍摄的短片,记录下了森林里的风光,并相信生命更像森林的附属品。

2003年的《沙罗双树》,一名孩子消失不见,带出了一个家庭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影像平缓流动,风格淡雅细腻。奈良古城呈现出与现代化隔离的面貌,传统的习俗得到了完好保留,到处是庙宇、小巷和低矮的房子。在河濑直美看来,奈良并没有被美化表现——比如完全避免了现代城市化的影响。只是在前进的脚步上,它比东京等城市慢了许多,她喜欢这种缓慢的感觉,就像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她庆幸着,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沙罗节的狂欢喜庆,年轻人在脸上涂了油彩,在街上跳起了欢快的舞步。动感的节奏、整齐的叫喝,整个人群充满了激情和能量。同样是失去至亲,前作里的彻骨伤痛在《沙罗双树》变得有些淡然。《沙罗双树》推崇佛家的超脱,死亡化为了无形,难觅影踪,有如神隐一般,生机却在不经意间出现了。

2007年的《殡之森》讲述失去,念念不忘亡妻的老人,失去孩子的崩溃女人。他们在乡间的疗养院相遇,就有了影片故事。疗养院的周围有茶园、田野和森林,这样的场地也成了河濑直美作品的一大特征。两位主人公慢慢开始了心灵的沟通,他们一起入山,寻找老人亡妻的墓冢。《殡之森》依然在重复生与死的主题,既有日本能剧的影响,也有佛教的轮回之说。据说在山中密林里,阴阳相通,死去的人依然能跟活着的人交流。

森林是河濑直美作品的标志环境,进入森林意味着生命的回归,与过去的伤痛跟喧闹的社会隔离开来。那里充满了原始的神秘跟不可知,河濑直美是如此的偏爱森林,以至于《七夜待》等电影再次加入了类似戏份。

跟《沙罗双树》一样,2008年的《七夜待》的片名也来自佛教名词。河濑直美也想尝试变化,她没有对不同国籍的演员进行指导,也没有配好翻译。河濑只是将一些写有不同内容的纸片发给演员,让他们按照上面的文字去发挥。摄影师跟着女主角全程拍摄,结果,没打算讲好一个故事的《七夜待》,真的变成了人在异乡的零碎所闻。

再到2010年的命题作文《朱花之月》,河濑直美还是没有解决故事性不强、缺乏戏剧冲突等弱点,她过于相信镜头本身的力量,相信影像的魅力,缺乏将镜头完好地联系在一块的把控能力。如果说,长镜头和手持摄影曾给河濑直美带来了优势,那么,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技法慢慢变成了劣势,因为,一旦脱离了导演的生命经验和周围世界以外,河濑直美对镜头的控制能力,也随之坍塌。

2014年的《第二扇窗》,河濑直美开始拍摄大海,据说,这是婆婆成长的地方。美妙的自然风光,不息的歌谣音乐,它或许会让人惊讶:河濑直美是否转变了创作路线,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片蔚蓝的水下森林。

由于河濑直美一直采用纪录片跟剧情片的交替创作,她在拍摄纪录片时的习惯,也常会被带到剧情片来,比如过于晃动的影像。但是,与集中在一个人、一件事物上面的纪录片不同,剧情片很难依赖于一个概念去进行创作,它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剧本,需要演员的精湛演出,但河濑直美依然喜欢她的手工作业,这也造成她这些年的作品评价毁誉参半。

不得不说,河濑直美与摄影机的最好时光,其实是在早年的纪录片时代,她像玩具一样摆弄着摄影机,享受摄影机带来的简单快乐。当摄影机成为工作的一部分,她需要去思考表达什么,而非简单纯粹的少女心思。奈良的乡谣成就了河濑直美,也让她严严实实地困在了那里。

河濑直美电影中期回顾展

时间:1月16日至18日

地点: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活动安排:

●1月16日

19:00 开幕式暨故事长篇《朱花之月》放映

●1月17日

13:00 故事长篇《萌动的朱雀》

15:00 故事长篇《殡之森》

18:00 讲座《河濑直美的乡谣情结》

19:00 故事长篇《第二扇窗》

●1月18日

14:00 纪录片《玄牝》

19:00 纪录片《尘》

标签:片名 侯孝贤 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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