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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艺术教育的端村样本


来源:河北日报

在管弦乐、芭蕾舞、话剧这些听起来与农村孩子相距甚远的课程中,端村的孩子们在感受艺术的同时,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听到了过去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故事。

原标题:农村艺术教育的端村样本

摄影 高天

白洋淀里的美术课。陈 刚摄

端村孩子曾在简陋的乡村校园里学习正规戏剧表演。

新学校的艺术教室为孩子们提供了更好的排练环境。

艺术的启迪让乡村孩子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专注和自信。

这里,是“雁翎队”的诞生地,是孙犁创作《荷花淀》、《芦花荡》的地方,也是电影《小兵张嘎》的拍摄地。

因此,这里曾被赋予了很多别样的浪漫与神奇。

不过,现实生活中的安新县端村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家人,一直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村生活。

但最近一年多来,端村学校二年级学生王璐珠的妈妈,几乎每天晚上八九点钟都要在朋友圈发一小段特殊的视频。视频里,女儿珠珠将满头长发精心梳成两条长长的大辫子,高高盘起,穿着粉色纱裙表演服,或按节奏练习芭蕾舞足尖基本动作,或扶着墙练习后踢……

虽然正值冬季,家里只是自己烧着土暖气,室温不高,但小姑娘还是坚持要光腿穿着纱裙。

荷花淀上的芭蕾,让珠珠和伙伴们有了一个与大多数农家孩子不同的童年。

在安新县端村,这个距北京140多公里、位于白洋淀北岸的典型冀中农村,学校那黄白相间的教学楼犹如一座地标建筑。

2012年5月,端村学校的芭蕾舞队成立。

2013年3月,端村管弦乐、合唱、芭蕾舞、话剧、美术五项艺术课程全面开始授课。

2013年9月,由政府和民间捐资人共同投资3000万新建的端村学校拔地而起,这里除了拥有设备先进的教学楼、科技楼、阶梯教室、学生宿舍楼和食堂,还特别建设了艺术中心,包括芭蕾舞教室、声乐教室等等。

为这个普通乡村的孩子们带来这些“意外”的,是北京荷风艺术基金会和由来自中央音乐学院、中央戏剧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北京舞蹈学院、河北大学等院校众多师生组成的志愿者队伍。

在管弦乐、芭蕾舞、话剧这些听起来与农村孩子相距甚远的课程中,端村的孩子们在感受艺术的同时,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听到了过去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故事。

□本报记者 周聪聪

艺术的感染

农村的孩子也可以“这么有气质”

“她们再也不是一年半前我见到的那些小土妞儿了。”

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系党支部书记关於最近发布在微信朋友圈里的视频,是来自端村的芭蕾舞宝贝们身穿各式漂亮的小纱裙到北京汇报演出。视频里,即使是在台下候场时,孩子们的身板也挺得直直的,顾盼之间,眼神里更多的是欣喜和强烈的表现欲,而不是农村孩子身上常见的胆怯和羞涩。而初见这些孩子时,曾令北京荷风艺术基金会艺术教育部督导毕洁最不解的是:“孩子见了我们头一低便远远地躲开了。”

“当一个人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把头高高抬起的时候,当她可以笔直站立的时候,这个人就有了尊严感。”教家长给孩子梳头是芭蕾舞班第一节课的主要内容。看到孩子的头发被梳成高高的发髻时,妈妈们都有些惊讶:原来农村的孩子也可以“这么有气质”。

2012年端村学校的芭蕾舞班刚开班时,看关於和荷风艺术基金会的创始人李风在楼梯口站着,曾有一位家长凑过来不解地问:“村里孩子学跳舞,能干什么?”一听李风正儿八经地要从文艺复兴讲起,关於赶忙机智地抢答:“女孩子跳舞能变漂亮,将来不是好嫁人吗?”

对这个很富诱惑力的回答,家长满足地笑了。

但显然,舞蹈带给孩子们的远非如此。

记者到端村的第一天,芭蕾舞班班长和关於见面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张开双臂——“关爸爸,你来了!”

这个大大的拥抱令关於很感动:“拥抱是一个开放性的动作,说明她是在没有任何羞涩地表达自己。艺术无疑是一个渠道,解放了农村孩子羞涩不善于表达的天性。”

“艺术教育并不是简单地教艺术的教育。”致力于研究儿童发展和音乐教育的河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郑玉香为记者解释,艺术教育的核心是学技能,外围是学习品质,更大的范围是人格培养。

如今,在端村学校绘画班的课堂上,每当一个问题提出,孩子们或者高高将手举起,或者便干脆直接站起来发言。很难想象,起初让学生回答问题几乎是河北大学美术学专业研三学生朱峰最发憷的一件事。“那时候,孩子一站起来就垂着头,脸憋得通红。”

记者见到管弦乐班四年级的刘一芃时,她正吹着黑管同三个同学坐在校园长廊的木凳上合奏着一首《拉德斯基进行曲》。黑管的悠长、小号的嘹亮、圆号的低沉,虽然几个孩子分属不同的年级,但同一首曲子却令他们配合默契。

“一开始孩子们见到这些乐器的时候竟然哭了。”自管弦乐班成立便一直坚持在端村教授长笛的中央音乐学院大四学生熊锋,至今对孩子们当时的表情不能忘怀。

如今,黑管填充了刘一芃课业之后曾无所寄托的闲暇时光。虽然,起初这支黑管一有动静,邻居们便隔墙抱怨:“又吹上啦。”但如今,听到已顺利通过黑管二级考试的刘一芃吹奏起那首《弯弯的月亮》时,邻居们常会羡慕地对刘一芃妈妈说:“听着可美了,脑子里都是那个画面。”

“艺术能潜移默化地让孩子领会到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合作、什么是坚持。”郑玉香解释说,除了提升审美,艺术教育还能将身心健康、文学、数学逻辑、科学、语言等学科涵盖其中,而在技术训练的过程中,对孩子观察力、注意力、记忆力、想象力、意志力的培养一直贯穿始终。和体育教育一样,艺术教育也可以提供挫折教育,对生活条件正在普遍改善、比起前辈来“吃苦”越来越少的农村孩子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

虽然学器乐需要长时间的反复练习,但熊锋的学生大部分“不仅没影响学习,成绩反而比原来提高了”。几位家长还七嘴八舌地告诉记者:“以前刘一芃不管大考小考,头一天准紧张得拉肚子,但现在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了,考试也不那么紧张了。”“就说我们家马榆渲吧,以前动不动就发火,现在有什么事不对心思了,或者学习烦了,自己就说我去练首曲子吧。”

在熊锋看来,孩子们最直观的变化是,即使是三伏天,也不会再随随便便穿着拖鞋、凉鞋来上课,“一定是干净整洁的长衣长裤,拿乐器前一定主动把手洗干净”。而他眼中孩子们最大的变化“是眼神——变得更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美好的熏陶

通过芭蕾让她们知道

另一种生活方式

2014年12月20日,话剧班的孩子们表演了一出革命题材剧《久违的同志》,为他们本学期的话剧课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孩子对角色的把握和放开的程度令坐在台下的指导老师、来自北京应芮儿童剧社的志愿者蒋瑞琦又一次眼含热泪。“他们的表现在明确地传达:他们想要做到最好。”

为了使扮相逼真,扮“老爷爷”的小演员马旭华甚至自作主张往脑袋上撒了一头粉笔末儿——老师偶然提过一次的化妆技巧,被他悄悄记在心里。

“使人由他律变为自律,这就是素质教育。”对于蒋瑞琦见证的转变,郑玉香的分析一语中的。

“很多人对素质教育的理解总是过于狭隘,以为只是技术上会画画、弹琴。其实素质教育归根结底就是做人,关注人的思想意识和心理状态。作为素质教育的一部分,艺术教育、体育活动等因为能激发孩子的兴趣,无疑是全面实施素质教育很好的抓手。”河北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田宝军指出。

决定孩子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教育专家的调查研究表明,其实不在于我们给年幼的孩子灌输了多少知识,而是在于能否帮助孩子培养一系列的重要性格特质,如毅力、自我控制、好奇心、责任心、勇气以及自信心。这些,将影响其一生。

“艺术有力量”——这五个红色大字组成的标语被贴在端村学校黄白相间的教学楼外墙上的显要位置。原计划里的标语是“艺术的力量”,但李风坚持把“的”换成了更强调力量感的“有”。

“我关心的并不是他们能不能成为艺术家、文艺工作者。”作为这一乡村艺术教育尝试的发起人和推动者,祖籍端村的李风一再强调:“艺术不是阳春白雪,而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令李风不安的是,“时至今日,艺术仍被理解为一小群精英拥有的高水平艺术技巧,而与社会发展、普通大众的情商教育的关系却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2014年夏天,面对央视少儿频道录制节目时“在你心中,芭蕾舞是什么?”的提问,端村一个二年级的孩子回答说:“芭蕾舞是最美的春天。”

“最、美、的、春、天——就这么五个字。”关於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他说自己怎么也想不出那么小的一个农村孩子能说出这么有诗意的一句话。然后,他拿出一双足尖鞋,让记者伸进手指感受鞋尖的硬度:“要知道,芭蕾舞每一秒的美都是以疼痛来计算的。”

“这些孩子很能吃苦,脚磨破了,她会说,‘老师,我左脚破了,但我右脚还能跳。’”在端村的芭蕾舞课堂上,关於做了件“全国都没这么干过”的事儿——学芭蕾舞半年便开始穿足尖鞋。

在关於抓拍的照片里,有孩子们绑小腿上绷带的专注,也有练累了胳膊挂在练习杠上的疲惫,还有第一次穿上足尖鞋的喜悦……“即便每一秒钟都在忍受疼痛,但她们的表情一直是微笑的,这就是隐忍,这就是真正的贵族精神。这也是芭蕾舞课能启迪她们生活的所在。”

“人只有在体会到自身的价值感和成就感的时候,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出从事某项活动的积极性,换句话说,人都会对能激发自身价值感的东西抱有浓厚的兴趣。”长期从事农村教育研究的田宝军认为,由于当下农村学校的教学内容存在严重的城市化倾向,与农村孩子自身生活经验差距较大,加之农村长期存在的考高分与出人头地画等号的固有悖论,应试教育给农村孩子带来的更多是挫折感。而素质教育更多关注的是高于具体技能之上人自身的情感态度与思维方式,借助适当的艺术教育形式无疑能抵消传统应试教育带来的挫折感。“孩子的自信心被提升了,心态改变促使其学习态度改变,最终促使生活理解的改变。”

精神的丰富

为农村孩子提供

更多素质教育抓手

因为个子高且没有穿芭蕾舞服,在芭蕾舞厅跟着节奏练习的李仔依很显眼。当这位已经上初中一年级的芭蕾舞班老班长在走廊与记者遇到时,一直落落大方的她微笑着直视记者,丝毫没有躲闪。

因为小时候驼背,“怕不好嫁人”,家里曾送李仔依到县城学过民族舞。但是显然,李仔依家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好。荷风项目刚刚在端村开展的时候,即便课程费一分钱不收,只因买舞蹈服要交270元,家里人还是不同意。咬牙供她学了两年民族舞,在大人们看来已经完全够了:“你再跳还能跳出啥来?”

“不过我坚持要来,说服了我妈,又说服了全家。”倔强的小姑娘告诉记者,芭蕾舞带给了她“气质”和“见识”:“我们还去北京表演,原来我最远只去过保定。”

对此,关於一边为舞蹈带给孩子的转变而欣喜,但又不免为这位老学员感到惋惜,“如今,为了来上课,她每次都会从周五放学便开始马上写作业,并且学校每两周才会放一次假。”关於说,有次上级来学校考察,他很想反映下情况,“孩子们到了初中,音乐、美术课几乎不开,课程表上虽然不写,但周末补课严重。”可话到嘴边,他忍住了——毕竟,应试教育的大背景,不是一个两个上级领导能够改变的。

为了弄清“帮助农村孩子改什么”,在端村度过的暑假里,关於最关注的是“当下农村人的生活方式”。他向记者描述着男人们光着膀子、喝着啤酒或吃着烤串时那些无聊的吹牛,抑或农闲在家的女人们成群打着麻将的情景。“像中国很多农村一样,端村不再那么缺钱,但大人们自己过着这样的日常生活,怎么能引导孩子关注世界,有所谓的梦想呢?”关於反问道。

“当前乡村教育过度重视知识传授,而且只是按照课本内容授课。但绝大多数乡村学校还未关注到农村社会的变化。”田宝军表示,加强乡土教育只是农村素质教育的一个方面,在现实条件下,为农村孩子提供更多像艺术教育、体育教育等与现代化生活相适应的素质教育抓手,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今城乡确实存在很大差距,不止是物质,还包括精神文化生活。”作为省文明办教育处处长,自2011年乡村学校少年宫项目启动,刘继章便一直参与其中,见证了国家在缩小城乡物质和精神文化生活差距上的投入力度。这项由中央文明办、财政部、教育部共同推动的项目旨在提高农村孩子的素质教育质量,第一年为学校提供14万元设备购置费,6万元修缮费,在后续五年时间里每年提供5万元修缮费。配置器材包括德育类活动器材、艺术类活动器材、体育类活动器材、科技制作类活动器材等,以供孩子们放学后使用。

据刘继章介绍,4年时间里我省共有506所乡村中小学获批。2014年,河北省乡村学校少年宫项目启动,投入近700万元,先后有30所学校获批,该项目计划明年继续增加支持学校数量,并重点向边远贫困和坝上地区倾斜。

从某种意义上讲,荷风项目在端村的艺术教育尝试,与此可谓殊途同归。

但刘继章坦言,虽然国家已经意识到乡村孩子精神文化生活的匮乏,可在基层,项目实施好不好依然要取决于负责人的热情和教师队伍质量。因为没有相应的老师,多数学校只能聘请本地乡土人才、本乡在外大学生、志愿者等担任校外辅导员。“有些设备添置上了,但没人教,摆在那看着就心疼。”

去年以来,从事教学教法研究的郑玉香一直在为来到河北师范大学接受培训的基层教师讲课。“国家教育部组织的教师培训已经两年了,接受培训的教师范围已经下沉到乡镇一级。”每节课后,郑玉香都要求老师们写笔记进行反思,因为她发现无论城乡,中小学老师过分注重技能技巧培训,在培养学生完整人格的意识上甚至还不如幼儿园老师,“而乡村学校音、体、美等课程多为老师代课,意识和素质更有待提高。”

“添置些设备,这在城市不是稀罕事儿,但下去检查时,有个农村孩子跟我说,‘刚看见器材时很害怕’。”说起日前刚刚参加的省里一项活动的颁奖仪式,刘继章马上从办公桌的电脑上搜出了相关新闻网页,指着照片上举办仪式的石家庄外国语学校的演播厅,不停地说:“这演播厅真是太好了,你说农村孩子哪儿见过?”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由北京荷风艺术基金会提供)

■记者感言

农村素质教育需要 跨过“一步之遥”

“关注农村基础教育系列调查”报道已到尾声,在走访了若干农村基层教学点后,记者发现,在我省大多数地方,农村基础教育已经走出“上不起学”的困境。而我们已经熟悉的硬件支持式的帮扶,却通常带有“一次性”和“间断性”特点。就像记者在一些村小所见的那样,如果师资、教学理念和管理理念跟不上,受捐的电脑、乐器、体育器材往往只能积满尘土。

显然,在现实条件发生改变的今天,农村基础教育需要承担远比扫除文盲更多更系统的任务。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用什么样的内容去充实农村孩子的课堂和身心,又该拿什么拯救乡村孩子寂寞的童年,就成为我们必须关注的一个重要课题。

教育的终极目的是培养健全的人格。作为一种尝试,荷风给端村孩子带来的种种艺术课程,当然不是农村开展素质教育的唯一路径,但孩子们的变化却给我们留下诸多思考的空间。

正如李风所言,端村样本只是一种实验,在中国广大农村素质教育师资匮乏和理念落后的现状下,需要更大范围的资源盘活,需要更多理念上的转变和精力上的投入。

这些,显然不是一两个公益项目、一两批志愿者能够解决的问题。

最近,关於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条微信,引得端村孩子的妈妈们纷纷点赞。那是一条姜文导演的公益短片,题目叫《农村孩子离优质教育只有一步之遥》。

跨过这“一步之遥”,农村教育和农村孩子才能迎来更美好的明天。

文/本报记者 周聪聪

标签:学期 学生 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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