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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幽秘逼仄的上海记忆


来源:南方都市报

上海不仅属于名流们的风流韵事,更是日常的,世俗的,细碎的,甚至是猥琐的。这里不仅有歌舞厅、咖啡馆、电影院、高档西餐厅、各式各样的会馆等公共空间,还有散见于虹口、闸北、普陀、宝山等地“像孩子搭出来的积木小屋”般的贫民窟,许许多多幽秘逼仄的老公房之类的私人空间……那儿“家里有蟑螂,楼里窜老鼠,流氓恶霸在街角”,那儿藏污纳垢,那儿细细的喜悦、艰涩的困窘和幽暗的辛酸交替出现,来如影,去如风,不可捉摸,又无处不在。读《人只会老,不会死》,就是在谛听那些记忆嘈杂混乱的声音,就是穿行在那些关于上海的幽暗记忆里,不时地

原标题:那些幽秘逼仄的上海记忆

《人只会老,不会死》,钱佳楠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 0 14年9月版,28 .00元。

张宪光 作家,上海

关于上海的记忆,也许已经有了太多的宏大叙事,太多的闺秀名媛,太多的繁华春梦。或许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李欧梵《上海摩登》的出现就变得水到渠成,王安忆的《长恨歌》就显得理所当然。可是正如钱佳楠在其短篇小说集《人只会老,不会死》后记中所指出的那样,“上海不只是南京路的十里洋场和陆家嘴的水泥森林,洪镇老街、巨鹿路、曹杨铁路农贸市场同样是上海”,并且这才是她“每日寒暄致意的上海”。

上海不仅属于名流们的风流韵事,更是日常的,世俗的,细碎的,甚至是猥琐的。这里不仅有歌舞厅、咖啡馆、电影院、高档西餐厅、各式各样的会馆等公共空间,还有散见于虹口、闸北、普陀、宝山等地“像孩子搭出来的积木小屋”般的贫民窟,许许多多幽秘逼仄的老公房之类的私人空间……那儿“家里有蟑螂,楼里窜老鼠,流氓恶霸在街角”,那儿藏污纳垢,那儿细细的喜悦、艰涩的困窘和幽暗的辛酸交替出现,来如影,去如风,不可捉摸,又无处不在。读《人只会老,不会死》,就是在谛听那些记忆嘈杂混乱的声音,就是穿行在那些关于上海的幽暗记忆里,不时地皱起眉头,又独自释然。也许,这个来自曹杨新村的邻家女孩所描述的一切,正是上海这个城市许多人的共同记忆。

小说是个体记忆的储藏室。《人只会老,不会死》是属于一个上海小囡的个体记忆,既有童年记忆,也有青春苦涩,交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细节清晰的记忆地图。在她看来,记忆的蛋黄部分是宁波路上的外婆家,蛋白部分是“下只角”的曹杨新村,可是我在小说中读到的恰恰相反。与南京路相连的宁波路,在华联商厦比赛谁先找到电梯,也许只是下意识里市中心人的优越感在作祟,真正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皆与曹杨新村有关。在这里,从学校出发,“我”可以向右走,向前走,向左走,有三条回家的路,以及一条无法后退的“退路”。不管向哪儿走,似乎都有食物诱人的味道和尴尬的所见:那条无法后退的路上有好吃的罗森贡丸,向前走是路边阿姨的凉粉摊、炸年糕,向左走有肯德基、振鼎鸡;当然还可以看到跟爸爸很像的中年男人,如肿瘤一样鼓起又散去的当街吵架的好戏,还有给很多人留下心理阴影的普陀医院……连接这些记忆的,是01路、106路、64路、轻轨等等。《童言无忌》开头部分写道:“我记忆的源头是106路公交车,是早已从上海绝迹的巨龙车。前一截车厢与后一截车厢连接处很像我表哥自小侍弄的手风琴,转弯时拉长,直行时收紧,有条不紊。”我想在上海生活得稍微有点年头的人,都不会忘记那样的巨龙车,而且小说中的那个小男孩东东,也只不过是作者的一个变形。那些纷乱的记忆,是专属于上海的。

我固执地以为,一个人倘若没有经过囊空如洗,或者古人所说的家无隔宿之粮的窘困,大概很难懂得什么叫人生。毕竟奢华只能算作人生的一种稀缺经历,远不是人生样式的全部。钱佳楠在《一颗死牙》的开头这样醒目地写道:“夏天暴露了这个家唯一的特征:贫穷。”贫穷意味着什么?争吵,拥挤,自卑,胆怯,偷电,无奈,吝啬,失恋,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每一个都是,每一个又都不全是。在钱佳楠看来,贫穷是一颗死牙带来的神经疼痛,如果不将其中的神经抽除,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将永远伴随着你。在为这篇荣获台湾时报短篇小说组特别评审奖的佳作所作的手绘插图中,钱佳楠把小说中的那间公寓画成一颗死牙的形状,也可以见出“死牙”实际上是“贫穷”的一个象征性书写。

作为一位小说界的新锐,钱佳楠的可贵之处在于她是一个有勇气的小说家,敢于直面自身,潜入城市污泥遍布的“河床”,对都市的底层生态进行了非常冷静的尖锐书写。有的研究者曾指出,钱佳楠的小说中存在着一个“我”、母亲、外婆构成的亲情大三角,她们一脉相传,又三足鼎立,呈现出一种“爱而不能”的情感疏离状态。

对亲情的书写,最易流于廉价的感动,而钱佳楠的《一颗死牙》、《童言无忌》、《搁板》等小说,描写的则多是隔绝、无奈、虚假与决绝。《童言无忌》里十四岁的东东拒绝去看望外婆,《一颗死牙》里母亲不肯为女儿掏钱矫正牙齿,男友因为那颗死牙而选择分手,《搁板》中的父女的心灵不通,莫不如是。《搁板》中写的是多么庸凡、琐屑、日常的场景:楼上切排骨似的咄咄咄咄,楼上楼下的吵架,烤鸭的香味,爱往家里捡垃圾的仝瑶爸,以及他的“像把整个曹杨八村都含在嘴里的”咀嚼声,家中的鼠患,爷爷的死亡,围绕搁板展开的吵架……在那种庸常里,人生是那样真实,却又那样没有意义,但究竟还要活着,就像在搁板上做窝的那窝老鼠。

钱佳楠是一个“冷漠”的写者,惟其冷漠,才可以使她更冷静地透视上海这座城市河床上的顽石、泥沙和污泥。或者正是出于这一姿态,韩松落曾这样评价她的小说:“她书写的是城市的幽暗地带,以及生与死的幽暗地带,那种幽暗之心,超越她的年龄与性别。她拥有一种老灵魂才有的勇敢与决绝。”“老灵魂”这样的字眼或许不无过誉,但她的确触探到了上海这座城市那些琐屑的存在,并时时提醒我们不能浸泡其中,然后麻木地老去。这正是《人只会老,不会死》值得一读的地方。然而,琐屑、庸常也是个不太容易掌控的主题,一不留神就会真正流于琐屑与庸常了,只有沉潜到城市的毛细血管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步调和小说风格,才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更好,写出更底层、更丰富真实的上海。

标签:爸爸 爷爷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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