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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平,中国“普通话体验区”


来源:河北日报

近日,笔者走进滦平一探究竟,发现大山里的农民祖辈传下来的方言确实很像普通话。而从这个县的一些主要道路两旁高耸的宣传牌可以看出,他们不但要打造“普通话体验区”,还要叫响“普通话之乡”的文化品牌。

原标题:滦平,中国“普通话体验区”

滦平“普通话之乡”石碑。

王 建摄

国家语言文字专家深入金沟屯村与村民交谈,考察体验滦平县普通话水平。

贾鹏飞摄

今年3月份,滦平县承办了第二届“中国汉字听写大会”河北省选拔赛承德赛区比赛。 贾鹏飞摄

“普通话体验区 河北·滦平”这样一句宣传语,配着作为滦平、同时也是河北的标志性景观金山岭长城作背景——这是近期在中央电视台多个频道播出的推广普通话公益广告中的一个画面。这段总长45秒的公益广告,由国家教育部和中央电视台联合录制,多个行业、民族的人在片中表达了同一个愿望“学好普通话,圆梦你我他。”在以人物口述表达为主的广告片中,这个带着字幕宣传语的画面很是显眼。

滦平,我省承德市靠近北京的一个山区县。人们听说过滦平,多数是因为被誉为明长城精华的金山岭长城就在该县与北京交界附近。而滦平能成为普通话的体验区,山里人说出的普通话值得国内外人士前往体验,实在出乎大多数人的想象。

近日,笔者走进滦平一探究竟,发现大山里的农民祖辈传下来的方言确实很像普通话。而从这个县的一些主要道路两旁高耸的宣传牌可以看出,他们不但要打造“普通话体验区”,还要叫响“普通话之乡”的文化品牌。

□本报记者 张义杰 本报通讯员 吴立国 贾鹏飞

60年后突然出名的“普通话语音采集地”

10月14日上午,笔者慕名前往滦平县金沟屯镇金沟屯村。一路上笔者看到,田野里大片的玉米和水稻,有些已经收割,有些还在秋风中摇曳,远处的山上林木茂盛,树叶或红、或黄、或绿,色彩斑斓。走进村子,笔者发现,虽然是镇政府所在地,但街上的楼房不多,街道既不笔直,也不宽阔,还显得有些局促。有些农民就在街道边上摆着机器给刚收割的稻谷脱粒,尘土飞扬。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的山村,仿佛与名声在外的“普通话语音采集地”并不相称。

“金沟屯村有4900多人,是滦平县最大的一个村子。这里就是1953年国家有关部门派专家进行普通话语音采集的地方之一。在金沟屯小学的门前,如今还树起了‘普通话语音采集地’的石碑,以示纪念。”刚走进金沟屯村,我们就碰到滦平县教育体育局副局长张绍儒。他正和工作人员一起,在向农户和沿街商铺分发宣传普通话的材料,“我们要在金沟屯建设普通话体验一条街,选定了一些农户和商铺作为普通话体验点。”

在村中街道和小广场上,笔者看到了不少宣传普通话的标语。一边走,一边留心听着街上村民们互相打招呼、聊天,虽然说不上每个人都是字正腔圆,但基本就是普通话的那个调儿。

在村干部的带领下,我们见到了两位参与1953年语音采集的村民,石俊勇和郝润德。如今他们已经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布满皱纹,而当年他们还是小学生。老年人一般都是乡音最浓的,但笔者和两位老人聊天的过程中,也只是听出了很少的几个方言变音。如,上学(xiáo)、水质(zhǐ)等。

“当时我虚岁八岁,刚上一年级。应该是秋末冬初的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有几个陌生人和我说话,还让读了两篇课文。就是课本中的第一课《上学了》和第二课《放学了》,因为那时候刚上学,所以记得很清楚。读完后,大家都夸我读得好。”石俊勇老人回忆说,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是普通话语音采集。

另一位语音采集的亲历者郝润德,今年已经72岁了,但眼不花耳不聋,还在村里做会计。他回忆说,那天上课的时候,有两个人就坐在教室后排和他们一起听课,下课后又找了他和几个同学到老师办公室。“至于问了我什么,我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刚开始的时候,人们拿这当新鲜事儿说一说,后来就淡忘了,直到两年前县里来人又问起。”

张绍儒介绍说,滦平人普通话说得好,只要来过滦平、听过滦平人说话的都赞同。因为这个优势,从改革开放以来有不少滦平农村的年轻人被北京一些大单位招去做话务员、服务员等工作,滦平人在各地做播音主持工作的也不少。但要把这个普通话优势上升到文化品牌的高度进行打造确实是最近两年的事情。

2012年春夏之交,我省开展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建设、将组织方言语言采集的消息传到滦平,迅速在这个一直琢磨着如何深入挖掘普通话优势的山区县引起强烈反响。参与我省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建设项目的河北师大中文系教授、方言研究专家吴继章介绍,有声数据库建设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和研究方言,而滦平由此开始大力宣传普通话优势,打起了普通话文化牌。

当年6月,滦平县为打造普通话文化品牌,迅速制定了一整套的工作方案,其中一项就是了解并整理县内与“普通话语音采集地”有关的人物、事件等。“根据多年沿用的相关材料,当年国家语言专家曾到滦平的金沟屯镇、巴克什营镇、火斗山乡三地进行语音采集,但走访调查后只是在金沟屯找到几位还依稀记得当年旧事的村民。”张绍儒介绍,所以滦平把很多宣传普通话文化的活动都放在了金沟屯。

而那几位当年语音采集的亲历者包括笔者采访的石俊勇和郝润德,两年来也俨然成为了宣传滦平普通话文化的代言人。各种活动、各路媒体采访,他们都是来者不拒,而且积极配合、踊跃发言。虽然时隔60多年,记忆有些模糊,但他们知道这是宣传他们的家乡,他们为家乡人都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而感到自豪。

明清两代人口大迁移促成滦平“官话”区

郝润德是央视推广普通话公益广告片中,第一个说出“说好普通话”的人。而在公益广告片的开头,坐在郝润德对面一起下棋的是该村的周景明老人,今年已经78岁了。他虽然没有参加当年的语音采集,但与郝润德和石俊勇两家是后来迁入金沟屯不同,周景明祖上是参与金沟屯建庄的初始户,对金沟屯的很多旧事比较了解。

我们见到周景明的时候,他正在村中的街道上散步。提到村中的旧事,周景明马上打开了话匣子。“金沟屯是清朝康熙时候,由焦、牛、敖、白四姓旗人从古北口(明长城的一个关口)内北京密云迁过来建立的。连这个金沟屯的名字也是从密云那边复制过来的。在密云金沟屯,我们周家就和四姓同村,但我们是从山东迁到密云的汉人。”周景明说,当时旗人占地是有皇旨御批的,迁到这里的时候四姓占了大片土地,周家也在旁边开垦了一些荒地。

“当时在这里建庄,就是看中这里的水土好。”周景明老人指给笔者看,村子南面500多米的一片树林里就是滦河,金沟屯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肥沃的河谷盆地。“但整个滦平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所以这里以前与外界的交通很不方便,人口流动不大,现在我们周家和四姓还是村里的大姓。后来陆续迁进一些外地人,因为人少,过不了两代说话也就变成这样了。”

“金沟屯的水土好,不管男女老幼说话都是这样的。”对于如此接近标准普通话的乡音是怎么形成的,几位老人都认为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当地文史专家、滦平县政协副主席王国平则认为,滦平人普通话说得好,更多应该是历史的原因,主要是深受清朝“官话”的影响,且不存在传统方言土语的干扰。

“滦平有个小兴州,是古北口外百姓在明初集中内迁的出发地。这几年,经常有山东、河南等地的人来这里寻根问祖。明朝初年,因为当时北京、河北、河南等地多年战乱人口锐减,另一方面在口外明朝军队与蒙古人还在持续对峙,所以朱元璋开展了大规模人口内迁运动。这样既可以充实内地人口,又可以减少蒙古人劫掠带来的损失。”王国平说,明成祖朱棣当皇帝后更是把古北口外的居民和军队全部撤回长城以内,固守长城,在长城外很大范围形成军事隔离区,也叫无人区。这样的情况一直到清初再次从北京周边向滦平移民开荒才改变。这期间200多年的断层,让滦平的传统方言已经消失在历史当中。

清朝建立之后,滦平就从长城边塞,变成了多民族融合发展的走廊地带。王国平介绍,清朝顺治皇帝在位的时候曾北巡途经滦平,并在这里建行宫、驿站派兵驻守。之后康熙在承德兴建避暑山庄,滦平更成为往来承德与北京之间的重要通道。康熙、乾隆、嘉庆、咸丰等4位皇帝秋狝避暑往返途经此区域230余次。现在境内还有清代御路遗址5条、行宫遗址8处。在清朝前期,很长时间里滦平这里都是由皇家内务府直管的,直到乾隆四十三年才改喀喇河屯厅为滦平县,县名取“滦河无患,民得平安”之意。

据记载,明末清初陆续有少量周边百姓迁到滦平开荒种地。而新移民大量迁入是从清朝康熙时期开始的,当时在北京周边因为旗人圈田占地和当地汉人产生的矛盾越来越激烈,清政府就鼓励旗人到古北口外开发无主荒地,建立“口外庄田”,包括皇家内务府直管的皇庄、王府直管的王庄和八旗各级官兵所有的旗庄。根据《民国档案》的记载,直到清末,滦平境内共建有皇庄24个,王庄、旗庄130多个,形成了当时滦平境内的主体村落,金沟屯就是旗庄之一。

“庄田的管理者与北京朝廷之间交往密切,所以受当时‘官话’影响较大。可以说在清朝时滦平就是‘官话’推广的先行区。”王国平说,当时的移民以满族为主体,但也有大量的汉族百姓随之而来,清代滦平话的形成过程,就是个移民聚集的过程。由于人口来源多样,且没有足够强势的方言,所以更容易受到当时“官话”的影响,形成了发音比较统一的滦平“官话”区。

从普通话由来看“普通话之乡”的名与实

“推广普通话的公益广告出现多个滦平元素,今年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重点活动也是在滦平举办,这些都有力提升了滦平的形象和知名度。但这些荣耀不是自己送上门的,是滦平人通过深入挖掘普通话优势,积极打造普通话文化品牌,全力争取回来的。”张绍儒表示,虽然滦平有普通话方面的天然优势,滦平“普通话体验区”已经列入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年度计划,但滦平还希望打造更响亮的“普通话之乡”文化品牌,来表明滦平人不但普通话说得好,而且其中还蕴含独特的历史和文化脉络。

笔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虽然滦平这两年积极与国家、省、市语委部门联系,努力寻找有关上世纪50年代在滦平开展“普通话语音采集”方面的档案材料,但至今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史料或是专家证言,能够完整还原当年语音采集的经过。“我们多次找过国家语委,也到国家档案馆查询过,但没有任何收获,据说机构变迁、办公地点搬迁以及文化大革命等原因,致使新中国成立之初的部分语言工作档案已经丢失了。”张绍儒说,现在能肯定的还只是有过语音采集这件事,而且滦平的普通话确实很标准。

“这两年,滦平倾力打造‘普通话之乡’,有些滦平人便认为,普通话就是以滦平话为标准的。其实不然,普通话作为汉民族共同语,是从民国时期‘国语’的称呼变过来的。新中国成立前的广播和电影里说的就是这个话了。”王国平认为,亲历者的讲述证明确实存在语音采集,但当时的语音采集应该为了解各地方言情况,为全面推广普通话做准备,而不是把滦平话作为普通话标准正音进行全国推广。

据了解,普通话一词早在清末就出现了,但在新中国成立前一直属于民间说法,也没有明确的定义。1955年10月召开的“全国文字改革会议”期间,正式将普通话确定为汉民族共同语,将其定义为“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1956年2月,国务院发出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普通话的定义中又加入了“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这一条。“普通话”一词开始以明确的内涵被广泛应用。

而汉语自古以来就有方言,同时也有共同语。根据历史记载,春秋时期管共同语叫“雅言”。《论语·述而第七》:“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辞海·雅言》条说:“雅言,古时称‘共同语’,同‘方言’对称。”到汉代,把共同语叫做“通语”,到了明清称作“官话”。

“元明清时期,北京长期作为国家的首都。北京话作为官方的通用语言——‘官话’传播到全国各地,而以北方话为基础的白话文学作品也更多地接受了北京话的影响。在多方面作用下,北京话的影响逐渐增大,地位日益重要。”吴继章表示,另一方面,随着元明清的朝代更替,北京的人口迁移流动很大,北京话不可避免地受到其他汉语方言、甚至少数民族语言的影响,而处于不断发展变化当中。和其他方言音系相比较,北京语音结构比较简单,保留的古音成分最少,可以说是发展最迅速的汉语方言。这些都为北京语音成为汉民族共同语的标准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王国平介绍,根据专家考证,明代“官话”应该是以元朝大都(北京)话为基础,并综合了部分当时南京话的语言特点形成的。清代“官话”则是由当时东北话与北京话融合发展而来。到了清朝中后期,其“官话”已经和现在的普通话十分接近了。而滦平话的形成过程与清代“官话”的形成推广过程是同步的。而且这一时期稳定下来的“官话”,成为现今普通话的主要基础,所以说滦平是普通话之乡也不为过。

“有人说,滦平话比北京话还更接近普通话,更标准。这个不好断言。但是可以明确的是,作为标准音的北京语音,是指拼读规范的音系,剔除了北京话的土语、杂音,以及‘儿化’、‘省字’等口语习惯,所以胡同里的纯正北京话与普通话有不少区别。而滦平话直接受当时‘官话’影响形成,语调比北京方言硬一点,尤其是没有尾音,显得直接、清晰、明确。”王国平说。

“目前全国有70%以上的人口具备普通话应用能力,95%以上的识字人口使用规范汉字,但只有10%的人口可以用标准普通话顺畅沟通,还有30%即4亿多人口不能用普通话交流。”省语委办公室主任王晖说,从有利于推广普通话角度,省语委一直积极支持滦平打造普通话文化,以期对全省普通话推广工作起到示范和带动作用。

标签:民族 文化 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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