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莫迪亚诺与电影《拉孔布·吕西安》

原标题：帕特里克·莫迪亚诺与电影《拉孔布·吕西安》

　　今天，我们之所以专访曾经旅法多年的学者、东北师大李洋教授，和大家一起重温经典电影《拉孔布·吕西安》，有两个原因：

　　其一，对很多人来说，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关于他和他的作品，大家依然比较陌生。通过其创作的电影作品，来认识莫迪亚诺，或许是一种比较轻松的方式。

　　其二，鲁迅先生曾说，在我们的文化中，“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而《拉孔布·吕西安》这部特别的电影，它的经典和争议恐怕正好都在于，它关注了一个站在主流价值“对面”的群体。

　　新文化报：李洋教授，您好！作为一位曾经留学法国多年的学者，对于法国作家帕特里克·莫迪亚诺荣膺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您怎么看？

　　李洋：诺贝尔文学奖不论承受了多少争论和质疑，始终是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文学奖，它的标准似乎不断变动，但依然在用他们每年的最终选择，来输出某个恒定的评价作家和文学的标准。他们从不明确说出这些标准是什么，而是不断地用不同的作品和作家来展现这些标准。文学评奖，本质上是一种艺术等级体制，把某些作品从许多作品中筛选出来，为它们加冕。我们面临许多不同的文学等级体制，比如另外一种文学等级体制中，《小时代》会成为最终被选中的作品。所以我认为，诺贝尔文学奖的意义在于与其他各种文学等级体制博弈抗衡，以达成某种文学的平衡。我在法国读书时，莫迪亚诺在法国就已经是公认的优秀作家，曾经获得法国所有的重要文学奖，比如他的法兰西学院奖、龚古尔文学奖等。法国是文学大国，有许多作家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比如萨特、加缪，最近一次，是2008年的勒克莱齐奥荣膺此奖。应该说，今年莫迪亚诺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在常理之中。

　　新文化报：国内很多普通读者对莫迪亚诺可能并不是很熟悉，其实他不仅是超一流的小说家，与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重要人物路易·马勒合作创作的电影剧本《拉孔布·吕西安》，也是20世纪70年代世界电影的经典代表作之一。您能为我们简单介绍下这部影片吗？

　　李洋：《拉孔布·吕西安》是上世纪70年代法国争议最大的历史片，影片拍摄于1974年，讲述了二战法国被占时期，一位法国少年成为盖世太保的故事。主人公拉孔布·吕西安享受着政治特权带给他的好处，又无法抵挡对一位犹太女孩的爱情，最后选择带着爱人隐居乡间。由于“法奸”在银幕上很少成为主角，而被占领时期是法国历史上一段难以启齿的耻辱，所以这部电影不仅违背了主流意识形态，也格外刺激法国人的尊严。影片在上映后，遭到了几乎所有法国媒体的批评和抨击，这个事件的重要后果，就是把导演路易·马勒逼到了美国。那些在自己的国家因与主流政治意识形态相冲突而不得不流亡法国的外国作家有很多，但是因与主流意识形态相冲突而不得不流亡美国的法国艺术家，却非常少见。在我年底即将在三联书店出版的新书《目光的伦理》中，会有一篇文章专门谈到这部电影。

　　新文化报：您刚才提到，在关于《拉孔布·吕西安》的争议里面，涉及了一个很具中文化特色的词叫“法奸”，这部电影或者说在莫迪亚诺创作的剧本中，是怎么理解和呈现这个群体的？

　　李洋：“法奸”对于法国人来说，就相当于“汉奸”对于中国人，民族叛徒，出卖国家、迫害同胞的人。与中国抗日电影中的“汉奸”形象一样，“法奸”形象一直是法国被占时期文学作品里的“定型人物”，被意识形态模式化的扁平人物。而莫迪亚诺则从吕西安这个少年展现出他们在人性上的深度和变节背后复杂暧昧的动机，影片没有展现法国的抵抗运动，而是一位青年“法奸”平淡的日常生活。莫迪亚诺想说，“法奸”不是那些看上去与盖世太保一样的大凶大恶之徒，而是白净、甚至有点可爱、希望获得爱和荣誉的少年，他或许不知道这种行为会被标上“出卖祖国”的标签，而仅仅是觉得这样做很了不起。这种试图从精神分析的角度为“法奸”辩护的做法，是无法被法国人接受的。

　　新文化报：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法国当代最负盛誉的哲学家福柯在看过《拉孔布·吕西安》之后，曾激烈地指责其是“用小资情调美化强权”。您认为这样的评价符合电影本身或者莫迪亚诺的创作初衷吗？

　　李洋：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一些误会，或者一些人的误读，实际上福柯并没有批评过这部电影。1974年，法国《电影手册》杂志关于《拉孔布·吕西安》等当时几部引起争议的电影，对福柯做了长篇访谈，我刚好去年翻译了这篇访谈录《反怀旧》，收录在我今年主编翻译的《宽忍的灰色黎明：法国哲学家论电影》这本文集中。福柯认为《拉孔布·吕西安》最深刻的地方在于让我们看到了纳粹在权力运作中最可怕的一面，即把一部分权力交给大众和普通人，他们确实可以出卖邻居，然后心安理得地占有他的房子。从某种角度看，福柯认为这部电影是值得玩味的深刻的作品。

　　新文化报：诺贝尔奖委员会的颁奖词称，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作品“唤起了对最不可捉摸的人类命运的记忆”。作为法国“新寓言”派代表作家，包括《拉孔布·吕西安》剧本在内，他的作品多以二战背景下法国普通人的生活为主题，你觉得他的创作中最能唤起读者内心感知的东西是什么？

　　李洋：对于法国人来说，二战这段时期是非常敏感而脆弱的，这不仅包含战败的屈辱，还包含了法国人对纳粹的容忍和配合，因而以二战时期法国为背景的小说和电影，多以描述以戴高乐将军为代表的抵抗运动，而对被占区许多真实的人和生活闭口不谈。莫迪亚诺对这段历史做了许多深入的研究，掌握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在展现这个历史时期方面是专家，他的小说则揭开了这块历史伤疤，他敢于面对普通法国人在历史缝隙中的懦弱、屈从和与纳粹共谋犯下的轻罪，对这个时期的法国社会做出了非常深刻的描述。2003年，他与导演让·保罗·哈伯诺合作的战争喜剧片《一路顺风》也描写了这个时期。

　　新文化报：在莫迪亚诺的中译本中，您可以为普通读者推荐几本您认为比较适合大家阅读的作品吗？

　　李洋：莫迪亚诺的几部重要作品都已经翻译成中文了，我曾读过李玉民翻译的《暗店街》，觉得翻译得还不错。

　　本报记者 肖金

■人物简介

　　李洋：法国戴高乐大学电影学博士，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主要研究方向为当代西方美学、影视美学和欧洲电影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