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事物里的生命庄严

原标题：日常事物里的生命庄严

毛旭辉，《紫色·一个设计师的私人空间之三》，布面丙烯。父亲重建了女儿的心灵空间。

南都讯 记者黄茜 实习生陈阳 发自北京 日前，“紫色庄严：毛旭辉2004-2014作品选”在北京索卡艺术中心举行。展览由张光华担纲策展，展出毛旭辉油画、速写作品共计31件，其中《紫色》系列为2014年新作。

毛旭辉1955年生于重庆，后随父母移居云南，1982年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毛旭辉是80年代“新具象画派”的代表人物，其早期的作品《红色体积》、《私人空间》等，“画躁动、画爱欲、画膨胀着的生命和堕落的情感。”

《紫色》系列缅怀亡女

80年代毛旭辉的艺术具有柏格森生命哲学的印记，他执着于夸张变形，通过肉体的压抑来表现长期的精神禁锢。时至今日，毛旭辉依然游走在抽象与具象之间，他的绘画根植于现实生活，生命经历里的种种事故，经过艺术家的咀嚼淬炼，经过痛苦的反刍，形成庄严美丽的图画。

《紫色》系列是对毛旭辉对亡女妞妞的缅怀之作。2013年妞妞坠楼自尽，对毛旭辉打击甚重。“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毛旭辉说。

妞妞是一位年轻的服装设计师，喜爱读文史哲书籍，并已撰写了数量不菲的小说和诗歌。毛旭辉坦言，在妞妞去世之前，“并不了解她是这样一个精神丰富的人。”

《紫色》系列以庄严、高贵的紫色作背景，描绘出属于设计师的私密空间，人体模特、书籍、尖利的剪刀、高跟鞋、衣架、穿衣镜……在这样一个充满精神内涵的视界里，毛旭辉小心地写下一些小字，比如“一生太短，一天太长”，“不知道从我这儿，你找不找得到你自己”……透过画面，仿佛看到孤独的父亲一遍遍翻阅女儿遗物的情形，令人动容。

《圭山写生》敬畏自然

展览的另一部分内容，是完成于近几年的《圭山写生》。圭山位于昆明市石林县境内，险峻秀美，是许多昆明画家的灵感之源。毛旭辉上世纪80年代就画过一批圭山写生，体现出惬意悠畅的田园之情，是一组难得的超现实主义绘画。

“2013年我两次去圭山，一方面出于教学需要，一方面也是对小女去世的逃避。”毛旭辉说。在2013年完成的《吉祥圭山》、《桉树和苞谷地》、《庄稼地旁的果树》等绘画里，毛旭辉大量地使用了印象派的“点彩”画法，画面清新、秀雅、天真而温暖。毛旭辉毫不讳言对印象派的喜爱，认为他们具有极精微的观察力。同时，毛旭辉也在写生作品里大量用“线”，向着传统国画语言不断靠拢。

几十年来，毛旭辉坚持写生，带学生到户外上课，他总是最先开始画。毛旭辉说，“我的任何一张画，都与自然景象、生活经历息息相关”。

策展人张光华认为，毛旭辉虽然描绘零碎的日常事物，但作品里有一种面对死亡的庄严感，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剧性：“他犹如编写生命史诗般描绘日常经验，从激烈对抗到理性思辨，尽管始终没有快乐起来，却能够更加从容地面对。”

毛旭辉：画家要永远向自然学习

南都：《紫色》系列非常特别，请讲讲它的主题。

毛旭辉：2013年小女去世，家庭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不可能不在我的作品里有所反映。但也不是马上反映出来，这个事件在一年多以后，我才能缓过劲来，去表达一些东西，有对她的悼念，也有对她生活的追索。小女是一个有思想的设计师，也是一个写作者，她的生活尽管短暂但很丰富。我觉得这是人生的一种局限、一种悲哀：当一个人活生生的时候，你并不会完全去珍视她，当你失去她的时候，她才显得弥足珍贵。我的意思是说，很多感受，很多对她的理解是在死亡这件事之后，已经晚了，然而这就是事实。

南都：为什么选择“紫色”？

毛旭辉：因为小女比较喜欢紫色，她喜欢紫色和黑色这些比较单纯的色彩。她是一个刚刚起步的服装设计师，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很深的兴趣，从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她对中国古代的思想史、哲学史有很深入的接触，并把她的想法贯穿在创作里面。另外，紫色有一种高贵的感觉。在我使用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有一种悲情，尤其是在清理她的遗物的时候，这些感慨和悲伤的感觉长时间挥之不去。

我跟她母亲是再次组合的家庭，小女在世的时候一直叫我叔叔，但从她三岁的时候我们就生活在一起，她在精神上一直把我当父亲看待，她在艺术上的追求也受到我的影响。到了今年我才有勇气用绘画去表达与她相关的情绪，有悼念也有伤痛，我差不多画了两个多月，非常艰难。曾经选择过逃避，比如说去圭山画风景，所以这次也展出了很多风景写生，有些是在她去世后画的。

南都：我看到《紫色》系列里面都有一只小鸟，这只小鸟象征着什么呢？

毛旭辉：象征着一个生命。因为小鸟会飞去，会离开这个窝，这是有所指的，这里面的意义你应该能感受出来。最大的一件作品《祝福·从西山滇池到瓦拉纳西》，这个作品跟我去印度的旅行是有关的。瓦拉纳西是印度的圣城，恒河从这个城市流过，很多的人到这个城市洗礼。印度人对死亡的态度非常仪式化，焚尸在印度是一个专业，焚尸的人是祖祖辈辈传承的，在恒河边上做这个工作。他们对尸体要做很多工作，首先要用很好的纺织品包裹起来，然后要放上香料，好像要送她到另外一个世界，然后要举行很多仪式，所以死亡是很神圣的。本地人和从世界各地来的人每天都在恒河边做祭神的活动，像巨大的party，这对我们来说是精神的洗礼和升华。所以从印度回来之后我大量地使用金色和银色，用在描绘女儿的空间里面。

南都：这个展览有一部分是圭山写生，圭山你在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画了，这个题材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毛旭辉：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自然的一分子，只是现代生活使我们与自然隔断，这是我们文明的缺陷。为什么大家在节假日回到自然就会觉得很舒服，其实这种舒服就是人和自然的关系回到过去和谐的状态。另外一方面，我觉得对画家而言，要永远向自然学习，这是一生的功课。身为一个老师，我也教导我的学生，不要模仿照片，那是二手的东西，要直接用眼去画房子、山的变化、石头、草、阳光照射下的景象。圭山像绘画的伊甸园，很宁静、朴素，千百年来民风纯朴，他们的家里都是不用挂锁的。而且对画家也很友善。我举个例子，我们在任何一个地方画画，比如说山间，田间，如果画不完，东西放到那里，没有人会去动。在这样的地方画画会听见鸟叫，吃的食品很安全，民风也很好，在城市生活久了到哪里能找到这样有安全感的地方？我的教学方式是跟学生一起在现场画画，绘画的锤炼就是靠观察和动手的能力，去面对生活强加给你的东西，无论是自己追求的，还是被动接受的，就像上帝创造万物都有他的理由。

南都：你觉得你的创作从80年代到现在发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变化？

毛旭辉：80年代还是年轻的时候，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愤青，比较有血性，比较单纯，但是还有青春的压抑，因为那时我们生活在意识形态的压制里面，今天习以为常的事情在那个时代都是禁区。比如说后来电影里的接吻、拥抱等的镜头，在那个年代我们甚至连“爱情”这两个字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像你这样头发的学生都不能进工厂，而且不能穿高跟鞋，不能穿牛仔裤，你不能想象那个时代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状态，到现在的变迁是很大的。所以在80年代我叛逆性比较强。但是我有一点习惯，就是一定去表达我生命里体会到的东西，而不是照搬生活，艺术是对我们生活体验后的升华，是有凝聚力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