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的一段流传史

原标题：《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的一段流传史

周运 编辑，北京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哲学教授弗斯特(Eckart Forster)指出，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年第一版，只印了1000册，脱销了几年。1786年初康德给出版商准备新版。在这版里他全部重写了关键的段落。现在要记住的是，后来追随康德的新一代思想家只熟悉《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版或者新版。第一版迟至1838年康德第一个全集出版时才露面，而黑格尔已经死了七年了！今天在同一卷页码上标第一版和第二版，在当时根本没人知道。不论费希特、谢林还是黑格尔都不熟悉第一版。

弗斯特又说，雅各比(Jacobi)希望读者在《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帮助下进入《纯粹理性批判》，因此这部书可以看作是它的注释，可以帮助理解康德的不可知的物自体概念这一难以克服的困难。他把这个批评放入了《大卫·休谟论信仰，或唯心论与唯实论：一个谈话》(1787年)的附录“论先验唯心论”里，该著作发表时间比《纯粹理性批判》新版出版时稍早，那时第一版已经绝版了，而《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和新版进一步证实了雅各比的解读，他的意见形成了此后阅读《纯粹理性批判》的方式。这个意见立刻被大家接受，并形成了迄今为止我们对康德的理解。时隔28年后，雅各比在1815年该书收入他第一个全集时，给这个“附录”写的前言中有一段重要的评论：“下面的论文会始终谈及《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因为当时只有这个版本可用。在该论文完成几个月后，康德著作的第二版出版了……在第二版序中，康德告知读者他试图在新版里对陈述加以改进，因而毫不隐瞒的事实是这一改进对于读者来说势必造成一定的损失，为了给更容易理解的陈述留出空间，有些东西必须去掉或以节略的形式来说明———我认为这一损失极为严重，希望我的看法可以促使读者通过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和改进的第二版相对比来认真考虑该哲学及其历史。后来的版本都只是第二版的重印而已……因为第一版已经非常稀有了，至少公共图书馆和大私人藏书家会小心保护少数现存的本子，不至于让其最后也消失。”而雅各比这个建议当时并没有受到重视。

叔本华在写《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时，只知道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第五版(1799年)。直到1826年他才得到一册珍稀的第一版)。他开始研究康德这部杰作，第一版改变了他对康德的看法。在阅读了第一版后，叔本华相信了康德的激进主义，他对唯心论的评述，以及他对唯理论形而上学的毁灭，并在其中使用了最清晰、大胆和最有力的表述。因而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版(1844)修订了“康德哲学批判”一章，并说：

在我这第一版里，我曾解释康德回避贝克莱的这一命题是由于对坚定的唯心主义有着显然的羞怯；同时另一方面我又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好多地方发现康德鲜明地说出了这种坚定的唯心主义；因此我曾责备过康德的自相矛盾。如果人们和我那时的情况一样，只是在第二版或者以后连续出过的五版中看到《纯粹理性批判》，那么我这个责备也是有根据的。可是后来当我在现在已变得稀少了的第一版中读到康德的主要作品时，我很愉快地看到所有那些矛盾都消失了，并发现了康德没有用“无一客体无主体”的公式，仍然如贝克莱和我一样，以坚定的态度宣称在空间和时间中陈列着的外在世界只是认识着的主体的表象。……整个的那一段，却被他在第二版里压缩了，反而插入了一堆矛盾的说法。由于这一删改，从1787年到1838年流行的《纯粹理性批判》在文字上已走了样，已被损坏了，已经是一本自相矛盾的书了。正是因为这一点，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弄明白和懂得这部书。

因而叔本华在获知罗森克朗茨和舒伯特在编《康德全集》时，而于1837年8月24日写信告知二人他的建议：应该出版第一版(1781)，而不是第二版(1787)。他认为：“事实上，第二版就像一个人被截肢而代之以一条木腿。”对于康德窜改自己伟大著作的原因，叔本华认为是光明的朋友和真理的保护者腓特烈大帝死后(1786)，继任者腓特烈·威廉二世让康德保证不再写宗教，而康德屈服了。“我善良的先生们，命运在你们手上以其纯洁、无误和真正的形式还给世人这部欧洲所写过最重要的书，《纯粹理性批判》。”叔本华吟诵着说道：“你们勇于重申以前的情况，你们就会获得所有明智者的赞同，获得未来世代人的感激和真正的荣誉，最后就在那时，真正欧洲人的生活已经开始需要这本为所有时代写的书了……同时英国人和法国人也会向这个智慧的源泉求教。”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叔本华对他人说尽好话的信。

罗森克朗茨接受了叔本华的建议在《康德全集》第二卷序言里收录了该信的主要一段。并于1838年根据叔本华的建议，将1781年的第一版重印了，并把第二版的增补和异文降格成一个附录，这一形式保持了多年，英文的早期翻译，如迈克尔约翰(1854)和马克斯·缪勒(1881)的译本都采用了这一形式。叔本华在新版《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里罕见地公开赞扬罗森克朗茨说：“这样他就在哲学上树立了不可估计的功绩，甚至可说他挽救了德国文献中最重要的作品免于沉沦……但是谁也不要在他只读了《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二版或后续的任何一个版本的时候，就妄自以为他已看到了《纯粹理性批判》，对康德的学说已有了明确的概念；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只是读了一种……在一定程度上不真实的版本。在这儿斩钉截铁道破这一点而对任何人提出这一警告，这是我的义务。”

而罗森克朗茨在《康德全集》第二卷序言里除了说明根据叔本华的指导外，也提及雅各比，说他也同意对这两版的评价。而有意思的是叔本华在给罗森克朗茨的信中，要求拿掉他提及雅各比的地方，以避免这位哲学家会独占发现两版间根本差别的功劳。而罗森克朗茨省略了叔本华提及腓特烈·威廉二世恐吓康德的地方，他正确指出康德准备第二版时是在国王加冕礼之前，普鲁士国王要求康德不要写宗教问题和会贬低国王身份的事，时间是在1794年。那时康德承诺不会写或讲授关于宗教的问题。在得知罗森克朗茨是黑格尔派时，叔本华称赞了他的不偏不党，没有持叔本华哲学是反对他的偏见。叔本华写到，即便交战双方的军官也会在中立的基础上以友好的方式交往，暗示康德哲学提供了中立的基础。

叔本华的指导非常必要，同一时间哈腾斯坦因(G . H artenstein)编的另一套《康德全集》(十卷本，莱比锡，1838-1839)，只收了《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因而罗森克朗茨和舒伯特编的这套全集完全胜出。

在《康德全集》(十二卷本，1838-1842)出版后，1838年罗森克朗茨送了一套给叔本华，以表示对他参与此计划的感谢。

不过现在学者认为叔本华过于夸大了两版之间的不同，曼弗雷德·库恩在《康德传》里指出，这些删改和修订都有个共同目的，就是为了让这部书更易了解，减少其“唯心论”色彩，第二版还是大体上保持了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