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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时期的两次大殡


来源:南方都市报

吴佩孚1939年12月4日逝世,直至1940年1月21日移灵发引,点主大礼是由清末翰林傅增湘完成。他的大殡确是震动京城的,也可以说是民国以来北京城最为轰动的一次大出殡。吴佩孚入殓并没有多么豪华,棺内陪葬除了勋章绶带等之外,没有任何金银财物。虽用的是金丝楠木的棺材,仪仗排场也并没有太大。但是出殡之日,北京城万人空巷给他送殡。这是为什么?就因为这不仅是对吴子玉将军民族气节的肯定,也是老百姓对日本人无言的示威。这个大殡走的路线非常长,从东城什锦花园出来,走东四北大街、东四南大街,到东单上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到西

原标题:民国时期的两次大殡

吴佩孚出殡队伍经过天安门时的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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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最重要的两次出殡,就要数慈禧和光绪的大殡了。民国后,清室虽然退位,但隆裕太后的葬礼,也还是仿照清代“国丧”的旧例,但是规模就要差多了。民国中后期有过两次大殡,几十年来一直为人津津乐道:一个是吴佩孚的大殡,一个是杨小楼的大殡,前后相隔两年。

吴佩孚的大殡

吴佩孚虽然镇压过“二七”工人罢工,又比较守旧顽固,但实际上是一个很有气节的人。吴佩孚洁身自好,以“四不”自律———即不贪财、不好色、不纳妾、不嫖娼,在那个时代的军阀中,应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在北洋军阀里,人品、生活作风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段祺瑞,一个是吴佩孚。吴佩孚去世后,不但国民政府对他有很高的褒奖,就是在重庆的中共代表董必武,也曾经对他有过很高的评价。

吴佩孚晚节很好。1939年前后,他住在北平东城的什锦花园。北平那时已经沦陷,日本人一直想让吴佩孚出山,主持华北伪政权。但是吴佩孚坚决不与日本人合作,一直闭门谢客,吃斋念佛,写字画画,跟社会交往也不是太多。1939年11月,他突然患牙疼,本来服中药已经见效,后又感风寒,加重了牙龈发炎,疼痛不止。当时日本人执意给他举荐了日本大夫,到他家去治牙。按一般常识,在牙龈发炎继发感染期间是不能施行手术的,但日本牙医却硬是给他开刀排脓,于是更加重感染,两天后就死了。所以当时北平社会上一直流传,吴佩孚是被日本人害死的。

吴佩孚1939年12月4日逝世,直至1940年1月21日移灵发引,点主大礼是由清末翰林傅增湘完成。他的大殡确是震动京城的,也可以说是民国以来北京城最为轰动的一次大出殡。吴佩孚入殓并没有多么豪华,棺内陪葬除了勋章绶带等之外,没有任何金银财物。虽用的是金丝楠木的棺材,仪仗排场也并没有太大。但是出殡之日,北京城万人空巷给他送殡。这是为什么?就因为这不仅是对吴子玉将军民族气节的肯定,也是老百姓对日本人无言的示威。这个大殡走的路线非常长,从东城什锦花园出来,走东四北大街、东四南大街,到东单上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到西单,到西四,再到北城,整个转一圈,沿途有机关、学校的大型祭棚十一座,至于路祭的祭桌可谓是鳞次栉比,沿街排列,绵延不断,都给吴佩孚送殡。当然,每一次出大殡,老百姓看热闹是占主流的,但是这次给吴佩孚送殡却是表达了北平老百姓的一种情绪,有着很浓厚的政治原因。

吴佩孚这出殡以后,并没有发引到墓地,而是抬往北城的拈花寺暂厝。拈花寺在旧鼓楼大街,这一暂厝,暂厝了七年,到了1946年抗日战争胜利了才归葬在玉泉山,也就是说抗战不胜利,吴佩孚不下葬。

杨小楼出殡轰动北平城

在他之前,轰动北平城的还有一次大出殡,这就是京剧武生泰斗杨小楼。杨小楼是一个了不起的武生演员,武生界多少人都是学杨小楼的,他在梨园界的地位无人可比。杨小楼是1938年的正月十五去世的,他一辈子没有儿子,就一个女儿,女婿叫刘砚芳,刘砚芳执孝子礼,因为半儿半婿。杨小楼的这个大殡,突出的是奢华。他用的是四块独板金丝楠的棺材,这口棺材如果按今天来算大概上千万了。为什么说金丝楠独板贵重?因为金丝楠木很难出来独板,独板就是整板,中间没有拼接。里面是几层宫里用的陀罗经被,什么叫陀罗经被?就是杏黄的经被,上面印着红色的梵文经文。过去只有皇家能用,但民国后很多人都用陀罗经被,我祖父去世也用陀罗经被。这个殡用的是五半堂的汉执事,他家里住的胡同比较窄小,在前门外笤帚胡同,从笤帚胡同出殡,用的是32人的小抬,到了胡同口换64人大杠。

当时因为杨小楼技艺非凡,而且为人急公好义,在北京人心目中地位极高,所以社会局、交通局都为他的大殡提供方便,整个海王村———就是今天琉璃厂中国书店那个地方,海王村公园给他作为停车场。坐汽车来的、坐骡车来的,坐三轮来的,骑自行车来的,各式各色的人,所以出殡前头一天就极为隆重。当时他这个大殡,从政界、军界、商界、文化界,尤其是梨园界,送的匾极多。棺罩极大,而且佛教、道教,满族的、汉族的,宫廷的、民间的很多东西杂糅,都在他这个大殡用上了。杨小楼晚年笃信道教,还到白云观去挂过道士,所以不论入殓还是出殡,也掺杂了很多道家的东西。

这个大殡出来以后,队伍绵延二三里路,从新华街到虎坊桥、京华印刷厂那个地方拐弯,然后一直到西单,从西单出去以后直接抬到墓地,葬在西山。虽说是四九的天气,杨小楼的大殡也是万人空巷,一个是对杨小楼的敬仰、惋惜,但也有很大的看热闹成分。出殡头两天,沿途的饭馆、酒楼、茶楼就被预定一空,多少人早上起来忙的就是这事———看杨小楼大殡。所以沿途看出殡的人,达到一两万人。

梅兰芳和载沣的出殡

1949年以后比较大的殡,就是1961年梅兰芳的出殡。梅兰芳也用的是金丝楠的棺材,梅兰芳的追悼会在北京首都剧场举行。1961年我13岁,也和家人去了,当时由郭沫若主持,周恩来出席,陈毅讲话。从首都剧场起灵以后,经过王府井,到长安街,再经过天安门,到西单。可以说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大出殡经过天安门广场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梅兰芳,一个是1976年周恩来的灵车,都是人们在天安门前送殡。给梅兰芳先生送殡的来自各界:政界、文化艺术界、梨园界,但最主要的是普通老百姓。因为梅先生在人们心中,几乎是一个完人,他的艺术极好,他的人品也极好,做人非常厚道。他的民族气节也好,在日本占领期间蓄须明志不唱戏,因此得到人们的景仰。主动出来给梅兰芳送殡的人非常多,沿途达数万人,也是轰动北京的。梅兰芳的大殡也是北京最后一次以棺木出殡的大场面,此后基本上没有大规模的棺木出殡,后来都采取了火葬和追悼会的办法。

1949年以后还有一次殡也很有意思,就是摄政王载沣的殡。他活到1952年,现在他的墓就在福田公墓,就在我家墓地的后面,我家几代人的墓都在福田。但是当时下葬时载沣的墓并不在现在这里,而是在福田的东北角,“文革”中被砸了,这是后来移过来的。

载沣出殡虽已经是1952年了,但还有64人的大杠,到了城外换了32人杠,在墓地附近下了马道,再换16人小抬到公墓。他的棺罩用的还是皇家礼制,是明黄色的棺罩,因为色上明黄的只有王爷才能用,虽然规模赶不上前清了,但是从标志上,一看就知道是王爷。当时他的醇亲王府早已卖掉,寄居在张自忠路的侄子家里,也是在那儿去世的。

原来载沣的墓很大,两边有柱子,跟一个小亭子似的,文革整个砸掉了。砸掉的时候是1966年的8月,转过年来的清明节,我去了福田公墓,一片萧疏。所有的墓碑全部被砸毁了,没有人再敢去扫墓,只有我一个人在福田公墓中寻找我家的墓。当时很难找,因为所有墓碑全运走砌房基、砌猪圈去了,没人管,整个公墓荒芜一片。当时只有一个看坟的,叫老杨,住在西头一间小房里,这老杨还跟我聊天,他想看溥仪的《我的前半生》,文革前已经出版,次年再去时我还送了他一部。

停灵与暂厝

过去大户人家,停灵一般要有四十九天的时间。如1937年7月,陈寅恪先生的父亲陈三立(散原)已经病笃,七七事变后,日本人进入北京,散原老人极其悲愤,五天五夜不食,终于体力不支,病逝于北平。他去世后也是停灵“七七”的。当时北平已经被日本占领,陈寅恪先生在“忠孝不能两全”的抉择下,刚满“七七”就举家南下,取道长沙到重庆。“七七”之后的出殡大礼是在陈寅恪的五兄陈隆恪主持下完成的。

刚才讲到吴佩孚的棺材暂厝在拈花寺七年,下面就谈谈暂厝的问题。

民国时北京很多人家在郊区都有坟地,从城里出殡以后,到棺材下葬的这段时间,棺材或放在家中,或寄存在庙里,这就叫“暂厝”。当时没有正式的殡仪馆,不像上海有龙华殡仪馆、万国殡仪馆这些地方,当时北京没有。但是北京有寺庙,北京有一百多座寺庙,在这一百多座寺庙中,其中的80%都有暂厝业务。为什么都在寺庙暂厝呢?因为寺庙是清净之地,再有一个,寺庙还可以随时超度亡灵,这是寺庙的一个重要业务。对于寺庙来说,暂厝收入是除了香火、田亩收入以外的一笔大收入。暂厝是以日计费的。

当时北京有一些重要的寺庙都有暂厝,像东城区米市大街的贤良寺、北城旧鼓楼大街的拈花寺、厂桥的嘉兴寺。南城也有专门给梨园界人士暂厝的,叫松柏庵,还有雍和宫那边的柏林寺,都是暂厝的地方。尤其是嘉兴寺,后面有一个菜园子,这菜园子后来整个变成专门暂厝灵柩的地方。嘉兴寺就是今天地安门外北海宾馆的位置,但是棺木是要从西边的旌勇里胡同进出,直接到后面的菜园子,这是专门停灵的场所。

在没有八宝山革命公墓之前,嘉兴寺就是北京市唯一的殡仪馆。1950年任弼时去世,也是棺材土葬,就是在嘉兴寺暂厝,在太庙举行的追悼大会。几乎所有的中央领导都到了嘉兴寺,在太庙起灵的时候,发引执拂——— 就是拉出去一个带子,表示移灵,周恩来和刘少奇是左右两边第一个执拂的。高岗自杀以后,棺材也是暂厝在嘉兴寺。齐白石、萧龙友等等这些名人去世以后,棺材都暂厝在嘉兴寺。我祖父去世,也暂厝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是在东城的贤良寺。

按照古礼,暂厝的时候,棺材不能着土,不能放在地下,而要离地三寸,底下要垫上石灰。时间长的要用石灰覆盖。因此暂厝七年也不会腐朽。暂厝得有专人照看,打扫卫生,要轰猫狗,因为毕竟略有异味,不能让猫狗去践踏。暂厝期间的诵经就在庙里面,庙里面给他做往生咒和各种超度,经或是有人送的,也有家里订的,现在庙里还有这个业务。因为是庙里的大收入,所以他们都有记录,你花多少钱?诵什么经?为谁诵的经,等等;诵经的时候,家人可以到场。

暂厝有停七天到四十九天下葬的,也有更长的时间,一年半载不下葬的并不鲜见。不下葬是为什么呢?一是家里人没到齐,尤其是抗战期间,很多人家因交通阻隔,家人聚不齐,因此一时不能下葬。有的是茔地没有勘测好,或者是茔地的方位还有些问题,都要暂厝在寺庙之中。再有就是灵柩要移往外地。比如说孙中山就暂厝在香山碧云寺,因为南京的中山陵尚在修缮中,后来修好了以后,有一个奉安大典--起灵移送到南京去,当时北京各个高校的学生都到前门火车站送殡,这也是暂厝。但这是暂厝在郊外,而不是城里的寺庙,一般暂厝多是在城里的寺庙。还有抗日时期,兵荒马乱,城外都被日本人占了,或者城外净打仗,时局乱,只好暂厝。

暂厝消失基本上是在上世纪50年代后期,后来很多寺庙本身就拆了,像贤良寺就没有了,拈花寺也没有了,就剩一个嘉兴寺,所以后来嘉兴寺索性就专干这个,变成殡仪馆了。

出殡是在中国丧俗里面一个极重要的事情,包括倒头、诵经、放焰口,讲究极多,以致丧俗比婚俗内容多多了。丧礼本身也是一种文化,但由于现代城市生活的变迁,这种东西现在基本上都已绝迹,顶多是比较大型的遗体告别。当然丧礼文化中,有好的那部分,也有糟粕的那部分,比如说莫名其妙的僧道杂糅,包括耗人耗力,烧各种纸活、松活等,都是不宜提倡的旧俗。办丧事也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支出,甚至还有那种卖富办丧事的。民国时期中,北城有一富户叫“锺杨家”,祖上是内府旗人,非常有钱,后辈杨云五是一纨绔子弟,这杨云五给他一个特别钟爱的姨太太办丧事,就是极尽铺张。人家烧冥币、烧纸活,他却是烧真的法币,成捆成捆的烧,十几万法币就那么烧了,还从瑞蚨祥买了各色成衣来烧,包括陪送的木器家具等,就是在当时也引为笑谈。后来他的儿子杨厚安一代穷的生活无着,孙女杨慧敏还在我家做过帮工,曾几何时,家道败落如此。因此,那种铺张浪费的丧事是极不可取的。

口述:赵珩 采写:南都记者 李昶伟

标签:梨园界 剧场 八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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