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改变干部病房何去何从？

原标题：悄然改变干部病房何去何从？

老年人病房为两人一间病房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记者 夏铭阳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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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项规定出台以来，发生了一系列立竿见影的变化，官员吃喝风有效遏制，候机室贵宾休息室取消……

作为我国医疗体系中特殊存在的干诊病房，也在八项规定之后开始了主动的自我革新，尽管舆论对干诊病房的存在诟病甚多，认为其存在是“医疗资源的浪费”以及“医疗的不公平”，但这种存在了60多年的制度，又因为其涉及诸多离退休干部，又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取消。

于是，干诊病房这种特殊的医疗体系，显得颇有些尴尬。事实上，辽宁省目前存在的干诊病房，同样无法满足辽宁省5万余离休干部和6000名厅级以上干部的治疗保健需求。

9月13日，一个普通的周六，我省一家三甲医院里如同以往般，挤满了排队的人。家属谢朝忠为了能让患有心脑血管疾病的父亲住院，在门诊前打着电话，希望能找到熟人尽快让父亲住院。

存在60多年的干诊病房

“其实是有病床的，”谢朝忠告诉记者，“但是病房里太拥挤了，不适合老人治疗和休养。”

这家医院的第15A层就是干诊病房，不过，谢朝忠对此却不做奢望：“那都是到了一定级别的官员才能住的，我家就是平民，根本住不进去。”

事实上，对于干诊病房这种体系，能够公开查询到的诸如其设立标准、收治对象的范围以及管理方面的规章，几近于零。

有意思的是，与干诊病房有着业务关系的政府职能部门，诸如辽宁省老干部局、辽宁省卫生计划委员会以及辽宁省委保健办的工作人员也对记者表示，没有详细的文本规定，都是按照国家大的方针，由各省卫生部门制定符合本省情况的规则制度，但是在辽宁省卫生计划委员会的官方网站上，并没有查询到相关文件。

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下简称医大一院）的相关人士透露：“干诊病房也叫干部病房，从新中国成立后就出现了，当时主要是加强对老红军、老干部、高级知识分子保健和医疗上的照顾，支撑这个病房的是我国的干部保健制度。”

盛京医院相关负责人刘湘（化名）告诉记者：“解放后，辽宁首先在盛京医院成立了干诊科，随后在医大一院和省人民医院（现在的金秋医院）先后成立了干诊科，而辽宁省中医院是后来加入的，在辽宁省地方，主要是这四家医院承担着离退休以及在职的省里干部的医疗保健工作。”

沈阳市这一层级的干部，则多在沈阳医学院附属中心医院以及沈阳市第四人民医院。

在一家三甲医院的干诊病房里，可以看到迥别于普通病房的喧闹，在整个一层的干诊走廊里，几乎看不到普通病房的人来人往，在走廊里还设有沙发等家属休息的地方，整个走廊里都非常安静。值班护士称：“住进干诊病房的都是85岁以上的老人了，白天确实很安静，但到了晚上是另外一个光景，吸痰的，因为病痛难忍而喊叫的，还不如普通病房，到了晚上反而安静下来。”

在记者走访的六家有干诊病房的医院，均存在着这种喧闹与安静的反差，稍有不同的，仅仅是反差程度的大小。

另外一个差别是，普通病房的走廊入口无人检查，而干诊病房入口通常设有专人询问：“你找谁？预约了吗？”

干诊病房的优势

由于干诊病房收治对象的不同，导致各个医院对设立干诊病房有着本能的热情，一家不愿具名的医院负责人告诉记者：“在给领导干部治疗保健的过程中，医院发展和资源配给方面，自然有更多的机会向领导汇报，审批手续也会更加便捷。”

尽管干诊病房原则上是市一级以上的综合医院才能设立，但在与领导“近距离”接触所带来的直接利益，还是让全国的各个医院对干诊病房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冲动，甚至干诊病房宾馆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其实，在1986年，卫生部就针对干诊病房出台了文件，文件中表示“医疗设备要强化，生活条件要简化”的原则，把有限的经费用于加强医疗设备方面，使其真正发挥应有的作用。

一、医院不要宾馆化，病房内不要用高级地毯、鸭绒被等高档生活设施；

二、干部病房按护理单元设公用的电话、电视、电冰箱；

三、凡经上级卫生部门批准设立、备案的干部病床，医院不应随意缩并或改作他用；

四、新建干部病房时，应以双人间病室为主，每个病室应设有卫生间。酌情设部分单人病室，单人病室主要照顾副部级干部、一级科技专家及中组部、统战部批准的享受副部级待遇的老干部、老专家、知名人士。双人病室酌情照顾新中国成立前参加革命工作的司局级干部和享受门诊照顾的科技专家。

但这一纸规定在迅猛发展的市场经济面前，迅速失去了约束力。全国有一个现实执行标准：厅级干部可以住双人间，而副省级以上则可以住单间——这与文件规定的“副部级”已有相当不同。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些区级医院也纷纷成立干诊病房，不过，一家区级医院的负责人称：“区级医院成立干诊病房是无奈之举，一方面随着医疗资源的调整，区级医院举步维艰，成立干诊病房一方面是能够吸引普通患者，因为市场的发展，很多患者需要更加良好的环境；另一方面，通过区里的支持，将本区企事业单位的患者吸引到区级医院，也能够帮助医院活下去。”

另外潜在的好处是，因为拥有公费医疗的干部们，医院还是能够避免出现拖欠医疗费的事情，基本上是每个月结算一次。

悄然改变的干诊病房

但是，八项规定等一系列规范官场的规定出台后，医院干诊科的工作人员也开始逐渐感受到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医大一院的相关负责人就告诉记者：“现在我们都不再公开叫什么干诊病房了，而是改名为老年病综合病房。”

在记者走访的六家医院里，干诊病房收治的范围也仅仅是“原则上收治离退休干部”。这里的离休干部是指1949年以前参加革命的，目前全省还有5万余离休干部。

在实际操作中，各个医院也都不排斥其他（自费）患者，“病床空着才是医疗资源的浪费，而自费的病人一般不会出现拖欠费用。”

不过，随着非领导干部人员的就诊，也带来了不愉快的事情，一家省级医院的相关人士回忆：“有一次检查，正好赶上了一个老干部和一个商人都要做，看着老干部在自己前面做了检查，商人就不高兴，质问凭什么他要排在后面，老干部说自己是老干部，商人就说自己花了钱，当时闹的很不愉快。”

刘湘则表示：“这种情况绝对是特例，因为现在医院的重要检查都是网上预约的，你排在什么时间就在什么时间，不会发生因为身份不同导致的纠纷。”

改变的不仅仅是医院干诊科对外的称呼，甚至就诊的领导干部们都有了变化，一位相关医生告诉记者：“厅级干部只能享受双人间的待遇，但以前个别厅级干部就是要求住单间，这样的要求往往让我们头疼，但是这两年，基本上没有这种情况了，甚至能够享受单间的副省级以上的领导干部，都主动要求住双人间，如果病床紧张，甚至表示住在普通病房也没问题。”

“而一些现职的领导干部，则更加低调，我就见过一个副省级的领导，感冒打点滴就自己一个人来的，在我们医院一个单独的注射室里，打完点滴就走了。其实公众并不了解，对于现职的领导干部来说，住院不是什么好事，一方面会给人借病敛财的怀疑，这对领导干部来说，太得不偿失；更主要的是，走到这个阶层都是社会精英，一个领导干部的岗位，会有几个具备资格和能力的潜在竞争者，所以，一般来说，如果不到实在身体熬不住，现职的领导干部是不会住院的。”这名医生的说法，记者在与一名现职的厅级干部的交流中得到证实。

干诊病房的护士们更喜欢眼前的工作，因为“都是见过世面，当过领导的，所以很好沟通，没有遇到过很难伺候的老干部。更多的是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王天（化名）是一位省级待遇离休干部的儿子，他告诉记者：“离休干部都有属于自己的档案，就诊时只要说自己的名字，医院电脑上就出现该离休干部的级别待遇，所以很少出现医患纠纷。”

四院相关人士告诉记者：“这些老干部都是80、90岁以上的老人，身体各种机能都已衰老，在医院对他们来说，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休养。而家属们也都知道老人们的身体状况，一旦有手术失败了，家属们也都能理解。”

“不能说干诊病房是浪费医疗资源”

受访干诊病房的相关负责人中，都知道公众对干诊病房“医疗资源浪费”的诟病，但在他们眼中，并不存在所谓“医疗资源的浪费，顶多是过度医疗”。也有人认为：“不存在浪费医疗资源。”

一家市级医院人士说：“因为干诊病房多是上年纪的老人，他们并不是治疗，医院基本把重要的医疗资源都设在了普通病房，以前确实存在过度医疗的情况，比如一个老干部已经脑死亡了，但家属仍然想维系老人的生命，那只有每天注射营养液，这在普通家庭肯定是难以为继的，但现有的干部保健制度可以保证。”

在相关部门答复一家省级医院收费标准中，记者看到“根据你院新建（收治副省级以上干部）干部病房楼均为单人间，病室内配备了独立卫生间、会客间、陪护间、中心吸引、中心吸氧、中央空调、进口电动病床及24小时供应热水等设施，投入比较大的实际情况，经研究，现对你院新建干部病房楼床位费标准及有关问题批复如下，新建干部病房楼（收治副省级以上干部）床位费标准为：A型病房（62~70平方米）每日200元；B型病房（71~80平方米）每日260元；C型病房（90~100平方米）每日350元；D型病房（169平方米）床位费由你院与患者协商议定。”颇为尴尬的是：在这栋大楼建成不久，八项规定等接连出台，前述超过现职领导办公面积的病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即便如此，享有公费医疗的离退休干部也未必能如愿住进医院，尽管6家医院有干诊病房（包括床位）400余个，但在我省5万离休干部及6000名厅级以上干部的数量下，这400余病床是杯水车薪。在盛京医院干诊病房的医生办公室里，一个白板上列有4个排队的离休干部。

比干诊病房更复杂的是医疗改革

对于公众改变干诊病房的声音，辽宁省老干部局相关人士说：“表面上看是普通群众对干诊病房良好条件的不满，但实际上，目前的干诊病房连离退休干部的救治要求都无法满足。

也有官员对目前的干部保健制度颇有意见：“现在处级以下官员是70%报销，副厅级官员报销是95%，而厅级以上才是100%。可问题是，如果在职的话还有贡献大小的问题，但退休后凭什么还有这么大差距？这就是不公平。”一名处级干部说。

尽管干诊病房能给医院带来无形资产，但现在的医院对离退休干部的收治，并非百分之百充满热情。“现在的医院都有创收上的压力，而干部的收治需要跟财政统一结算，目前不同机关单位和不同医院合作，有时候在结算时会出现延迟，有的医院现在还有被拖欠百万元以上的费用。”相关人士称。

对于干诊病房的未来，一家三甲医院相关人士称：“短时间内很难改变，但应该扩大收治的范围，不再局限于离退休干部，而是把有过见义勇为的以及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都纳入进来。外国总统看病，标准与普通外国公民肯定不一样。”

这样的观点遭到首都医科大学教授崔小波的反驳：“中国追求的社会主义就是要平等和公正，这是我们的价值原则。医疗资源都紧张，现在还有干诊病房，影响公平，并未均等化，如果不是进不来，开辟一块特殊地方，这是以房养医，跟以药养医有什么区别？虽然干诊病房存在多年有其历史必然性和合理性，但从公立医院从全民服务的角度来看，干诊病房的存在就造成了实际上的不平等，对于离退休的老干部应该有更成熟的方式补偿，因为说到底，干诊病房是谁出资建设的？相关医生护士的奖金是谁提供的？中国医疗改革现在问题多多，应该从更加全面和长远的立场，来全面考虑。”

如此宏大的问题，显然远远比干诊病房的取消与否，显得更加复杂和漫长。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首席记者 丛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