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雅债？

原标题：何谓雅债？

[美]柯律格著 刘宇珍等译

三联书店

所谓的江南“四大才子”可谓尽人皆知。但实际上的“吴中四才子”出自《明史·文苑·徐祯卿传》：“祯卿少与祝允明、唐寅、文徵明齐名，号‘吴中四才子’。”而他们的声名大振，来自于民间故事，尤其是说书艺人添油加醋的炮制出很多荒诞不经的传奇，更是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艺人要吃饭，当然要编故事，这和《三国》、《水浒》一样，民间故事和历史真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除了“四才子”外，唐寅和文徵明、沈周、仇英又并称“明四家”。其中唐寅、文徵明都学画于沈周，而唐寅学文的老师吴宽、王鳌也是文徵明世家好友、老师。这为他们相互提携，博得社会知名度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关系。

四人中，徐祯卿短寿得高名，三人均仕途不顺，屡试不第，唐寅因科考舞弊案断绝前程，祝允明五次乡试才中举，文徵明更是历十次不举。关于这种奇怪的现象，其实有其具体原因，1487年前后，科考规定必须按照“八股文”答卷，而文徵明并不适应“时文”，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文徵明自己把这种现象归之于命，其间的辛酸也就不用多解释了。由于命运的乖蹇，唐寅、祝允明放浪形骸，游戏人间，但文徵明却温雅平和，相比于唐寅：“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桃花庵歌》）；祝允明：“不裳不袂不梳头，百遍回廊独自游。”（《口号三首》）文徵明似乎更愿意不动声色的咀嚼命运的酸涩：“白头漫赴公车召，不满东方一笑中。”（《感怀》。虽不满东方朔自甘弄臣，却也不会愤然谴责，不过一笑罢了。

《雅债——文徵明的社交性艺术》是“开放的艺术史”系列中的一本，这套丛书全部是由国外知名的汉学家撰写的学术著作。其详尽的资料收集，鞭辟入里的分析梳理，独特的视觉维度，娓娓道来的文采，都让人有一种新颖别致的感觉。俗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近些年我一直喜欢看国外学者撰写的有关中国文化的书籍，由于他们汉学知识渊博，又能跳出狭隘的国学苑囿的羁绊，故此往往会眼光锐利，见解独到。

本书作者是英国汉学家柯律格，他早年先后在剑桥大学东方研究院和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学习。本书是他研究文徵明的专著，主要围绕着文徵明一生丰富的社交活动而展开，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写文徵明的家族，他的父系、母系及数不清的社会关系网络，这种关系稳固了他们作为社会精英的基础，带有明显的功利目的。文徵明要周游于他们之间，相互提携、唱和。而所谓的雅债，正是为维持这种关系而必须铺垫的人情。所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相互的依附成了安身立命的人情世态。这种极富功利色彩的人际关系主要表现在相互请有身份的人撰写家中亡人的墓志铭，以彰显身份；诗词唱和，显其不同于俗人的风雅生活；赠送字画，笼络感情，为不可知的未来打好基础。这种人情世故虽然一直被文人痛恨，却也无可奈何。门第一直是中国人内心最重要的观念，作为家中颇有社会名望的一员，为扩大、延续家族声望，自然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第二部分写文徵明进京为官，文徵明虽然屡试不第，但因为社交网络发达，由友人、刑部尚书林俊举荐，进京任翰林院待诏，早年打下的基础终于引来了回报。但福祸相依，这种人际关系的依附常常也会引来变数，由于依靠一方的失势，文徵明在京为官仅三年即打道回府，黯然离去。但三年中挣得的翰林院待诏的头衔，还是为文徵明晚年的身份赚足了人气，正如作者书中所云：“正如他（文徵明）返回苏州后在无数场合里使用‘翰林院待诏’的头衔一样。或许真正重要的是‘曾经’当官这一回事，是否当个真正的官，反倒其次了。”一针见血地看透了中国人身上的人情世故，身份胜于具体事实。

第三部分写文徵明在家乡苏州的艺术生活，他的交往。

文徵明晚年虽然以隐士自居，并非真正的闭门谢客，他回到苏州后，仍然积极投入到社交活动中。而一个人如果并不试图和社会真正断绝往来的话，所谓的隐，不过是一种姿态罢了。其实隐士代表的只是一种文化符号，这是中国独特的社会背景造成的。而中国的隐士文化，看似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其实暗含着一种名利的诉求。唐朝有南山捷径一说，正是士人为赚足名气之后出仕的良苦伎俩。文徵明也不例外，他并无功名，做官也是靠人举荐，所以再次出山也不太可能，而以隐士自居，正是陶渊明遗风，彰显的只是一种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