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三多寨

原标题：情系三多寨

因战乱而兴的四川自贡三多古寨，成了作家沈从文二三十年间萦绕心间的梦境之地，成了精神逃避“文革”苦难的幻想之地。

本文作者为沈从文的二儿子，携女儿小红特意走访三多寨，圆了沈从文登山游览、体验民居生活的生前遗愿。

遗梦古寨

心愿：“我极希望上三多砦去住一二月”

1952年初春，有辆卡车从产糖的内江出发，朝古盐都自贡驶去，寒风扑面一路颠簸，没影响搭车人的情绪。他们是北京来的土改工作队员，任务结束后，专程去参观井盐生产。

广袤丘陵层层起伏，拉开一轴无尽头的画卷，出了内江地界，西边丘坡上，迎着朗朗阳光拔起的绝壁悬崖，巉岩峭壁上石砌城墙蜿蜒曲折，护卫着山顶，突然一座三层洋楼出现在古木葱茏的崖上，基座高出墙头，一二两层围着罗马式连拱廊清晰可辨，悬崖或远或近绵延数里，大小房舍丛丛绿阴，点缀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众人仰望宏伟城堡，感触最深的要算沈从文，有给我们的家信为证：

还看过盐井，很动人，有三百丈深，出火出卤，方法旧，可是两千年前即已发明，井口不过八寸大，用简单工具打下三百丈，用牛盘竹缆绳取盐水出来，多伟大的中国人！半路上还看到一个山头上的砦子，名三多砦，有呈贡县七八个大，在山顶上，两道城墙，四面悬崖，壮观之至。（引自《沈从文全集》第19卷第350页，简称《全集》19-350。下文同。）

他习惯把寨字写作“砦”，有篇小说就叫《小砦》。

那个“壮观之至”的三多寨，是因当年太平军攻城略地，自流井铁匠出身的大盐厂厂绅李振亨，为在乱世保护家室财富，联合厂绅颜昌英、王克家，历时六载，于咸丰九年（1859）建成的庞大安全岛，又花两年在薄弱处加筑外寨墙，先后用工一百一十万，白银七万两。因选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牛口山，水源充足景色宜人，除三大家族外，自流井、内江、富顺的盐商巨富乡绅官宦，也纷纷进寨建造各种风格家宅，布局多严谨，庭园幽深，花木名贵。清末民初，以某某“堂”命名的府邸达百余座；过去人烟稀少林木繁茂的山头，演变成商铺集市、良田果园、庙宇学校、五行八作俱全的繁荣寨堡。

三多寨因战乱而兴，当兵灾匪祸威胁减退时，财富人口日渐外流，繁华难以持久。当年土改工作队员们所见，不过是古寨进一步衰败前的外壳而已。

十五年后，五月的北京太阳暖融融，院子里，小红（编者注：沈从文孙女、本文作者女儿）妈妈坐小板凳，洗一大盆衣裳。爷爷蹲下来轻声请求：

“之佩呀，把红红留下来吧，你同虎虎去自贡也方便点。”

孙女好脾气，人人喜欢。

爷爷想得有理，我和之佩跑过多少趟，锡拉胡同托儿所才收下孩子，那可是个模范单位。到入学年龄，按原来户籍能入最好的史家胡同小学，抛弃这些优越条件实在可惜。

之佩说：“爸爸，支援三线我们是自愿报名的，留下红红，周末回来没人照料，妈妈在乡下搞四清，你身体又不好，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文化大革命序幕正在拉开。六月末我们启程时，爸爸已被集中，不能来送行，在信里告诉我大伯：

虎虎等三人已离京去川。小红红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一家人都舍不得……社会变化大，变化大，我等已完全成为过时沉渣、浮沤，十分轻微渺小之至，小不谨慎，即成粉碎。（《全集》22-18）

我出差到北京时，他已被横扫一年多，不愿详谈个人遭遇，却关注小孙女的一切故事。回忆当年四川见闻，也能暂时忘掉现实：

“车子快到自贡时候，看到悬崖上有个大砦子，两道石头城墙，简直是天方夜谭环境，叫什么记不得了。”

“爸，那是三多寨，上边有水有田，地盘大着呢！”

“远看砦门窄窄的，上去的小路又陡又长，两边山坡一层层金黄油菜花，镶着碧绿的豆田麦田，像在梦里才能见到。”

我回了自贡，他继续牛棚生涯，按规定每天打扫厕所，没完没了写认罪检查，枯寂压抑的日子望不到头。

早在他顽童时代，因逃学说谎，挨过塾师一顿打，再罚跪至点完一根香时，身体虽失去自由，小小头脑却学会精神逃学：“恰如生了一对翅膀……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水以后泼剌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全集》13-254）

自幼养成的软抗拒本能，这年头故态复萌，用神游美丽的幻景，冲淡现实痛苦。1968年5月，他怀想云南的乡间春色，写下这样的诗句：

素馨作篱长一里，奈冬万朵红欲燃。报春摇头原野静，木瓜横枝巧鲜艳。屋顶自乐鸣戴胜，云雀欢呼直钻天……好好学习人民解放军，斗私批修。（《全集》15-331）

插一截红色尾巴，应该是精神逃学醒来后，防备革命塾师敲打的续貂之笔。果然，没多久他被第八次抄家，诗稿也落入专案组手中。

给我们写家信就不必提防，爸爸倾诉对四川的怀念：

我到内江第四区便民乡住了几个月，住在一个旧式糖坊中，留下印象极深……经常还幻想，若地方平静，体力又还顶事，有机会再去……住一阵，一定十分有意义。因为土改印象太深！正如从内江到自贡半路上那个山砦，虽只看过两回，我就老想到上面去住住，或绕那个双重城堡走走，比游山玩水完全不同。这自然全是不实际的妄想！（《全集》22-92）

几天后，他仍在妄想：

想起五十一年在内江乡下过的那个年，真有意思！我一生也忘不了。总觉得还要找个机会，来内江便民乡老式糖房住两个月就好。因为相去快二十年，乡村人事的变化和不变部分，只有我能注意到，可能用文字保留得下来。（《全集》22-98）

他写了无数检查还没过关，竟敢幻想再写小说，对小红妈妈倾诉：

我能自由行动时，将一定先来自贡看看。我极希望上三多砦去住一二月，可望写成一个好中篇小说……能自由考虑工作和行动，我将不外提三种工作提议：一是去四川，带几百种绸缎，为把成都蜀锦改好。就便去三多砦住一二月，用那个山砦作为背景，写成的小说，将比《智取威虎山》画面现实性好……（《全集》22-153）

做这些白日梦后，二十年没得到机会，他离开了人世。（下转C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