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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粗口


来源:羊城晚报

山野鄙夫、市井细民爆粗口,没什么好奇怪的,也没什么好琢磨的。文化名人爆粗口则不免令人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名士辜鸿铭私底下嘲骂袁世凯是北京街头随处可见的“三河县老妈子”,只会刷马桶,这话够损,但不够狠毒。诗人闻一多公开辱骂蒋介石为“混账王八蛋”,则显示出左派知识分子极其高昂的挑战姿态。辜鸿铭善保首级,闻一多则惨遭枪杀。若论专制独裁,与欧洲魔王希特勒相比,中国魔头袁世凯和蒋介石顶多只能算作羽量级选手。当年,德国作家托马斯·曼流亡国外,痛恨纳粹主义,不复注重他一向注重的语言纯洁度,在公开信中,他怒斥希特勒为“

原标题:爆粗口

□王开林

世事不宜一概而论,好与糟之间何尝有什么壁垒和鸿沟。比如说,爆粗口是好还是坏?某些人可能不假思索,不由分说,就仓促判定这种行为极其恶劣,不可原谅,若非欠教养,缺文化,就是理屈词穷,智商见底。实际上,世人爆粗口,情形并非一律。对不可理喻之人爆粗口,是为了发泄愤怒。对无可奈何之事爆粗口,是为了驱遣牢愁。对邪恶势力爆粗口,是勇于抗争。对自己爱重的人爆粗口,是拙于应对。

东汉末年,狂士祢衡在庙堂之上裸身击鼓,讥骂曹操为“六浊”(“眼浊”、“口浊”、“耳浊”、“身浊”、“腹浊”、“心浊”)之徒,除此之外,话语间很可能还夹杂了粗口,包括辱骂曹操的祖父曹腾为“宦竖”,极常人之所难堪。要不然,裸裎忿骂就不可能痛快淋漓,演变为后世那部持续上演的热剧,荣登票房保障的榜单。曹操也不会恨得牙根痒痒,当众爆粗:“祢衡竖子,孤杀之犹雀鼠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视当何如。”曹操使出借刀杀人的毒计,江南军阀刘表外宽内忌,实难包容天下奇异之士,但他猜透了曹操的心思,没理由上当,于是击鼓传花,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粗鲁的部将黄祖。祢衡能作千古名篇《鹦鹉赋》,却不肯哓哓学舌,人云亦云。他嘲笑黄祖为毫无灵验的“庙中之神”,无疑是找死的节奏,挨刀片子前,这位二十六岁的青年才俊仍然骂不绝口。你想想,祢衡临死爆粗,口不择言,黄祖的母亲、妻女情何以堪?

山野鄙夫、市井细民爆粗口,没什么好奇怪的,也没什么好琢磨的。文化名人爆粗口则不免令人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名士辜鸿铭私底下嘲骂袁世凯是北京街头随处可见的“三河县老妈子”,只会刷马桶,这话够损,但不够狠毒。诗人闻一多公开辱骂蒋介石为“混账王八蛋”,则显示出左派知识分子极其高昂的挑战姿态。辜鸿铭善保首级,闻一多则惨遭枪杀。若论专制独裁,与欧洲魔王希特勒相比,中国魔头袁世凯和蒋介石顶多只能算作羽量级选手。当年,德国作家托马斯·曼流亡国外,痛恨纳粹主义,不复注重他一向注重的语言纯洁度,在公开信中,他怒斥希特勒为“流氓”和“令人厌恶的小丑”,讽刺德国是“白痴野战营地”。瞧他这拼命三郎的架式,随时都可能遭到德国特务的绑架和暗杀。一个民族主义者转变为人道主义者,一位文质彬彬的绅士转变为詈骂喷喷的斗士,角色转换之难,转换之大,可想而知。

爆粗口需要胆量,若辅以机智,方才高明。马克·吐温曾经撰文詈骂“某些国会议员是婊子养的”,因此遭到官方控告,联邦法院责令他公开道歉。于是大作家灵机一动,将那句粗口巧妙地更正为“某些国会议员不是婊子养的”。很明显,肯定句变为了否定句,语意之周延依然如故,这就等于将某些腐败堕落的国会议员又公开合法地辱骂了一遍,负责执行的鹰眼法官弄巧成拙,遭到辱骂的猪仔议员眼冒金星,但他们抓耳挠腮,一筹莫展。机智是幽默的根苗,马克·吐温的表现堪称大师级的示范。

最好玩的是北大教授刘半农,他向全社会征集国骂和地方骂,作为提倡俗文学的嚆矢,却弄得自己一身腥。他在《晨报》上刊登启事,请人献骂。赵元任是语言学家,对各地方言了如指掌,他看到启事后,心生一计,决定给好友一个天大的“惊喜”,于是跑到刘半农的宿舍,用湖南话、安徽话、四川话将后者痛骂一顿;然后周作人接踵而来,用绍兴话把刘半农骂个狗血淋头;刘半农的衰运还没走完,在课堂上,宁波、广州的学生用方言骂他,在道途中,山东人和山西人也丝毫没有饶过他的意思。一连数日处处挨骂,刘半农受尽语言暴力的酷烈“摧残”,早忘了自己征求国骂和地方骂的初衷,不禁感叹道:“我真是自作自受,自取其辱!”这件事居然还有高潮,后来刘半农去上海访问章太炎,又被这位大学者用汉人的国骂和唐人的国骂狠狠地问候了几遍老母,真是呜呼哀哉。

爆粗口居然也有心理脉络和文化基因可寻,冯友兰先生写过一篇题为《国骂》的文章,感兴趣的人不妨找来看看,也许会有一些新鲜的发现和意外的收获。

王开林

标签:文化 名篇 刘半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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