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京山的今天不是我们的明天

原标题：但愿京山的今天不是我们的明天

几年前就听说湖北省京山县农村有多位老人自杀的事情，也很早就听说某些农村地区有老人自愿走向“自杀屋”、“自杀洞”和“躲儿屋”的事情。近日，又见《中国青年报》农村老人自杀现象调查的报道。这是一篇深刻揭示一连串最悲惨和最不幸人生的真实故事。凄惨之状令我目不忍视。仔细想来，这里所说的老人自杀，和我们周围一般人的自杀不同，是极为特殊的现象。因为这种现象不易为社会大众所知晓，其周围的人们似乎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然而，这一现象却又似乎不是个别人的行为，它折射出社会中老年群体中相当一部分人的生活困境和内心痛苦，也反映出我们社会发展中难以克服的结构性问题。

在社会快速发展的过程中，农村的贫困老年人常常被社会所忽视、所遗忘，被边缘化。他们往往成为快速城镇化和工业化的牺牲者。青壮年们可以进城工作，增加收入，体验新鲜的生活；儿童和青少年们可以上学去追求人生的梦想。唯独老人们滞留于故土，成为无望的留守者。有些城里人常说：农村老人们自己愿意留在农村生活，他们经常劳动有利于健康。实际上，这些人说错了。真实的情况是很多人所不了解的，谁痛苦谁知道，有很多农村老年人生活在世人所不知道的困苦之中，正应了那句话，“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从人口变化来看，首先，在农村生育率降低及青壮年人口外流影响下，农村人口老龄化速度不断加快。我国作为农业大国，农村人口数量众多，如今农村青壮年人口不断外流，加速了农村人口的老龄化。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农村60岁以上老年人口数量为9928万，占农村人口的15.0%。中国农村老年人口数量在2030年前后占农村总人口比重将突破30％。其次，农村老年人口高龄化程度加深，老年人在残疾和不能自理状态下存活年限增长。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农村80岁以上高龄老人数量达到1195万，占到农村老年人口的12%。再次，农村留守老人数量不断增多。在改革开放以来的城镇化进程中，农村青壮年人口不断涌向城市和二、三产业，但老年人仍留守农村。我国目前农村有子女外出务工的留守老人数量超过5000万，占到农村老年人口的一半。

从经济收入上看，农村老年人经济收入少，来源单一，贫困问题突出。长期以来，农村老年人难以得到足够的社会和支持性资源。一方面不断加深的农村劳动力外流严重冲击了传统的家庭养老和耕作体系，改变了维系传统养老的结构性秩序，而农村社会养老保障、社会养老服务水平低且不完善；另一方面大多数农村老年人没有能力通过自己的劳动改变自身状况，难以进入城市获取城镇化的利益，只能留守农村；收入来源缺乏保障，很多人生活在相对或绝对贫困状态中。根据2010年“中国城乡老年人口状况追踪调查”数据，农村老年人年平均现金收入为4756元，支出为4759元，而城镇老年人收入的年现金结余为平均2000元。在收入来源方面，2010年农村老年人的主要生活来源仍以家庭成员供养为主，其次是靠劳动收入维持，分别占了47.7%和41.2%，而主要靠离退休养老金养老的老年人仅有4.6%。我国虽然基本实现了新农保的全覆盖，但是多数地区的支付标准仍然是每人每月55元，很难保证老年人的基本生活需要。

更值得注意的是，健康状况恶化和医疗保障及服务的缺乏已经成为农村老年人面临的最大问题。身体患病意味着难以通过自己生产劳动获得收入，对子女的经济供养和生活照料依赖增强却又得不到及时的照顾和治疗，同时医疗费用负担的剧增必然导致更严重的贫困，且引发与子女之间的家庭矛盾。根据一项对湖北省京山县一个村的调查，三十几位自杀的老年人中因为身体疾病的痛苦自我了结生命的占了大多数。病痛是最大的“杀手”，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生不如死”。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尊老敬老是我们的优良文化传统。但是如今在市场经济和现代化的转变中，尊老孝亲的道德良知却被人们淡忘了。在家庭生活中，价值的天平正在倾向于孩子的一方，重小轻老的事情十分盛行。忽视、歧视，厌恶、遗弃老人的事情时有发生。精神世界的衰落，心理支撑、精神慰藉的短缺，也是导致老年人轻生厌世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这其中，竟有老人是为了给子女减轻负担而选择自杀，这是何等的悲哀！

好在那些老年人自杀的故事并不是我们身边或社会的主流现象。大多数城乡老年人的收入在不断提高，健康和医疗保障措施正在不断得到改善，精神文化生活也在不断充实。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综合国力有了极大提高，为完善社会保障及社会服务提供了有利条件。党的十八大报告首次提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大力发展老龄服务事业和产业”、“在老有所养上持续取得新进展，努力让人民过上更好生活”。2013年国务院印发《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养老服务业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到2020年，实现“全面建成以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支撑的，功能完善、规模适度、覆盖城乡的养老服务体系”的发展目标。

在实际工作中，政府及社会各界要通过有效手段切实改善农村老年人的经济条件和健康状况，提高农村老年社会保障的标准，提供以政府为引导的社会化服务；特别要关注和解决好农村失能、高龄、丧偶的留守老人的生活照料问题；加强农村基层的法律介入工作和专业社工的服务；奖励和褒扬尊老孝亲的家庭，发扬“守望相助”的传统习俗及文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让广大的农村老年人不再孤独和困苦，享受到他们本应该有的人生幸福。

文/姜向群（中国人民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