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甸地震七日祭］这几天 他们告诉我们什么叫坚韧

光明村,12岁的小孩站在自家倒塌的房前,他的家人在地震中丧生。

甘家寨子的幸存者杨厚燕，立誓要找到失踪亲人。春城晚报 记者 黄兴能 摄

村救援与渡劫

穿制服的队伍现在是老乡们最大的希望，“解放军，真的是以命换命在帮我们。”

龙头山镇下辖11个村，人口超5万,村下设社、社又分小组，例如有8000多人的光明村分成21个社，每个社下又细化为6个小组。每隔两个小时，遇难、失踪人数就会通过各个村小组长与本组村民联系，统计、上报，打不通电话，小组长必须到居民家确定。

到了晚上7点多，死亡人数已突破百人，晚上10点，陈朝强接到第一个离开震中的任务——将第一批遇难者遗体统一运往昭阳区的殡仪馆。

当时已有57具遗体等待着，最小的逝者一岁半，最年长者82岁，大部分家属用4根木棍制成简易担架，然后给亲人裹上被褥，固定在担架上。

一位年轻的父亲送来4岁的儿子，没有用担架，背着来的，男子衣衫上全是血，他说觉得儿子没有走，小小身体在他的背上动，一声声呼吸掠在他的脖颈上，一路背过来，这位父亲走走停停，放下儿子仔细端详，轻轻地拍拍小脸“娃儿，睁开眼睛好不好，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你”。

因为小学五年级时，学校进行过地震逃生演习，14岁的杨瑞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左手拉着弟弟，右手拉着爷爷冲出了家门，当折返回家救奶奶时，房屋彻底倒塌，3小时后少年徒手挖出了奶奶的遗体，运送前，仔细拭去白发上的泥霜，泪流自责。

运输遗体的12辆车也是临时凑出的，拖拉机、微型车、皮卡车，甚至还有两辆大卡车，几具遗体放在拖斗上，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血水、泥沙横流，亲人就坐在车厢边上，哭声划破夜空，陪至爱走最后一段路。

夜幕降临，龙头山镇下起瓢泼大雨，断电，什么都看不见了，通下山的唯一一条公路，拥挤到让人窒息的地步，向外冲的是神情疲惫的受灾居民，而往里赶的是神色紧张的武警、消防、解放军部队和医生，有些救援部队看着道路无法一时开辟，索性背着救援设备，下车步行，运尸车队就停在半路边。路程57公里，平日一个小时就能到达，但这一天，用了4个半小时，一个家属说，逝者要为活人让路，折返后，人们回村帮忙挖掘其他人。

14军战士赵珍和他的3个队友，40多个小时没合过一次眼，只吃了几个清水煮土豆。不仅是物资紧缺，更是没时间，穿制服的队伍现在是老乡们最大的希望，塌了一半的房，普通人无法爬到的悬壁，都只能依靠子弟兵。“解放军，真的是以命换命在帮我们。”

和乡亲手拉手逃生到鲁甸，在广场灾民帐篷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杨厚燕和死里逃生的大部分人聚到了一块儿，相伴着往回走，还是想去家里看看。寨子没了，废墟中还有人。

冲垮的山体，形成了堰塞湖，路不通，他们就每天从山顶上绕过远眺，整村已移位，无法辨识房屋位置。

8月6日下午，震后第三天，终于打通了进甘家寨的路，如果还可以叫它村落的话。从地震那一刻起，整个寨子就坍塌成了瓦砾堆，而且不断被从山上滚落的沙石掩埋，再掩埋。瓦砾堆也在坍塌，再次坍塌。连日来，地面温度达40度、暴雨，恶劣的天气交替进行着，现场已经能闻到难闻的气味，关卡处，疾控人员对离开者挨个喷洒消毒药水。

昭通武警支队支队长谢豫伟告诉我，尽管已经有300多人参与搜救，但搜救面积达到6万平方米，而且下方有巨石阻挡，如果移开巨石，有可能造成新的滑坡，搜救难度非常大。

20多年树龄的核桃树倒下，一半枝干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则坐满了人，几乎都是接到消息返乡的年轻务工者，焦虑地争论着，这里是过去寨子的哪一个位置，自己家究竟在哪里。

已过黄金72小时，他们翘首以待的脸上，紧张、焦灼、不安，混杂着对亲人生的期待和对死亡消息的抗拒，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悲苦的候鸟，盘旋而归，却找不到自己的家。

8月7日中午12点，烈日下，又一个丧生的孩子被挖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划过，一位穿粉色外套的中年妇女从我们右方飞奔了过去，悲伤的气氛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废墟里有多少幸存者，直到前天才能大概统计出来，全社64户人家，有32户集中居住在整个塌陷的区域，8月8日，救援官兵们又在酷暑下挖掘了一天，只发现一些牲畜尸体。截稿前，总共挖出11具遗体，45人依然失踪。

“我没崩溃”。杨厚燕的家人还是没找到，6天时间，她只吃了两顿饭。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找到孩子和丈夫，一定要坚持下去。“汶川地震时，我老公说要去当志愿者，开货车送物资，我担心太危险，没让他去，现在太后悔了，现在心里空荡荡的。”坐在安置点帐篷里，杨厚燕说村里有好些孤儿，问是不是应该去领养一个。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陷入沉默。

杨厚燕两口子只有初中文化，是相亲认识的，经历过热恋的甜蜜。杨厚燕双肾积水，年年住院，丈夫赚钱特努力，心疼媳妇愿意揽下农活，地震时正在帮她做晌午饭——辣肉面。他们每个月收入的一半，都要用来供养3个孩子上学。“我们家盖房子，没和别人借一分钱。”她很骄傲地说。

山馈赠与獠牙

“几十年了，都没见过这么大动静。”82岁村民王立武说。连绵的乌蒙山峦，远眺像昂首的龙头，尤其斜倚的照壁山，宛若龙须，因此得名龙头山，西汉年间就盛产银矿。

习惯于大自然馈赠的人们，难以接受大山露出的獠牙。

2006年，湿热的龙头山开始种植花椒，气候条件好，产值是烤烟的两倍。花椒是季节性作物，3月施肥，8月收获，空档期青壮年全部外出务工，当地人的收入在鲁甸能排到中间位置，随着电站的开建，生活还是有奔头的。

截稿前，有村民告知陈朝强，在山上再次发现长达三四十米的环状裂纹，如属实，不堪设想，国土专家准备连夜上山查看，是否需要再度转移灾民，山上的39个地质灾害隐患点让人心忧。

23岁的李文家没有伤亡，但借钱新起的大房没了，他耗费心力建的小鱼塘也被毁，“四川细鲶，3厘米的苗只要一块五，养到一市斤就100多，3年失败好多次，鱼得病，被偷，好容易熬出来，又地震”。

灾害彻底重创了山村的经济，陈朝强说，去年光明村21个社刚实现村组道路全通，现在都毁了，基本覆盖的沼气、蓄水池也全不能用了。

生活还要继续，八宝村村口挤满了人，村上正在征集大家对灾后重建的意见，有3种可能的选项：加固；在原址拆除重建；新建（政府统一规划，选地建新房）。

走访中，大家最关注建房成本，近九成村民选择新建这一项，“希望找个安全的地方过日子”。

领到了瓶装水，村里的孩子们发明出一种新游戏，喝光水，轻轻盖上瓶盖，双手紧扭空水瓶，扑！瓶盖子弹般飞射，孩子们一阵哄笑，乐此不疲……

春城晚报 特派记者 赵希 文 黄兴能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