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版《盲井》要重演到何时

原标题：现实版《盲井》要重演到何时

以介绍工作为名，将他人骗至矿点干活，趁机在井下杀害，然后伪造矿难假象，冒用死者家属身份与矿主谈判私了，诈骗钱财……21名来自四川、云南等地的务工人员，在河北邯郸西部矿山组成一个团伙，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杀害4人，诈钱180万元。8月7日，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一审判决，5名主要成员犯故意杀人罪均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他16名成员也被判处相应刑罚。

这是又一起现实版的《盲井》。《盲井》是一部描写杀人伪造矿难的电影，改编自作家刘庆邦的小说《神木》。不少人认为，伪造矿难冒充死者家属诈骗钱财的做法来源于对电影《盲井》的效仿。其实，早在这部电影诞生之前的上世纪90年代，杀害矿工冒领赔偿款的做法就已经不是秘密。据作家刘庆邦回忆，他动手写这篇小说之前，全国报纸报道的此类“矿难”事件就有40多起，近60人遇害。近年来，当这种谋财害命的方式多次见诸媒体的报道，人们才猛然回想起电影《盲井》早就提起过如此这般的警告。

2007年10月，赵良伙同龙超兵，岳进平等，将陕西籍工人董发全杀死在河北省邢台市的李家庄煤矿。2008年3月，6名四川籍矿工合伙在矿井内杀害弱智老乡骗取赔偿金。2008年9月，云南省富源县某诈骗团伙伪造矿难故意杀害智障人，冒充死者家属勒索煤矿80万元。2009年4月，承德农民杀死智障亲戚伪造矿难骗取赔偿。——几乎每一起现实版《盲井》之后，人们都会认定这样的惨剧不可能还有后续。但是，河北邯郸的这次宣判表明，直到2012年，《盲井》式的杀戮仍然在继续。根据烟台市人民检察院数据，该院2009年1月到2010年5月不到一年半时间，就受理杀人伪造矿难骗赔案件8起，涉案人员共计47人，其中被判处死缓的6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12人。

现实版的《盲井》为什么会一再重演？有人从犯罪者一方的境况出发，认为是贫穷导致了这些灭绝人性的杀戮。《南风窗》杂志探访了这个犯罪团伙几名主要成员的老家，贫穷几乎是无一例外的特点。“指使”者张伟兰住的房子是全村最破的，自己家庭关系破裂后，需独自抚养母亲、哥哥以及两个小孩。挥锤者徐城德，父亲因病去世，妻子被洪水冲走，再组家庭后第二任妻子离开，有孩子病死。杀人者张成勇，全家吃低保，犯法后家人也不再有低保的来源……时代的车轮毫无疑问在滚滚向前，但总有人被忽略和遗弃。当发展的成就越是惊人，这些被遗弃者的物质与情感落差就越是悬殊。

被他们所残害的人，比起他们越发不如。这些被害的打工者不但贫穷，而且大多孤立无援，甚至是死去也没有人会来寻找。弱势者向更加弱势的人举起屠刀，尽管没有人告知他们什么是“丛林法则”，他们却主动地实践了这一切。人性中善良的东西，被追逐利益的火焰焚烧为灰烬。《盲井》式的犯罪谋利模式，在他们看来是最容易学习也最容易实践的东西。显然，这些杀戮和诈骗之所以能够成功，他们并不是在唱一场独角戏。除了被贫穷所啮咬，被利益所勾引之外，他们并不缺乏有意无意的合谋者。管理混乱的煤矿，急于摆平矿难的矿主，这些都是近乎疯狂的赤贫者的帮凶。

敬畏生命是一个让人耳熟能详的词汇，但它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仅被简单地置换为赔偿价格的大幅度提升，以及自上而下地对于死亡指标的敏感。赔偿价格越高，嗜血者就越是容易被吊起谋财的胃口。死亡指标越是敏感，矿主们就越是有私了和隐瞒的动力。当敬畏生命真正地成为一种信仰，那么在现实层面，煤矿不与矿工签订合同，管理方不知道矿工真名实姓，这样的管理漏洞是没有存在理由的。不均匀的现代化抽空了一些人的灵魂，又在大地深处撕裂出太多的缝隙与漏洞，这是《盲井》不断被复制的根由。杜绝这一切，是一个反向弥补与重建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