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步伟：我比埃菲尔铁塔小八个月

原标题：杨步伟：我比埃菲尔铁塔小八个月

“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出身南京望族，是中国最早的现代新女性之一。她先后在南京旅宁学堂、上海中西女塾读书。二十岁时任女子学校校长，还是留日医学女博士、我国第一位女性医院院长。32岁嫁给著名语言学家赵元任后，她又谱写出一段美满的婚姻。经历过这样传奇人生，杨步伟对自己的评价却是“一个普通道地的中国女人”。她为自己所写的《一个女人的自传》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她同样传奇的出生故事。

我是光绪十五年在南京花牌楼的一所一百二十八间的房子里出世的。

那时候的花牌楼，不是像我四十多年后在南京住家时候的大宽马路，那街窄得两顶轿子对面走还得慢下来才免得碰着了。可那是城里一个很热闹的中心，街边上炸油条的炸油条，烤烧饼的烤烧饼，挑水的叫行人站开，讲究人家总叫小孩子们不要站在大门口看热闹。

我们一家大小三十四口，再加上二十七个佣人，所以我们那一百二十八间的房间，分成了一个一个的院子，真是间间都用得着。

我还没有生的时候，他们大家就开始争论我的事情了。第一样么，我还没出世就被定下了要过继给亲戚。第二样么，我是指腹为婚的：看我生出来是女的还是男的，对方表亲那边生出来是男的还是女的，我就做他的妻或是夫。当然两家生的都是男的或都是女的，那就结不起亲来了。

这些事情是有点复杂，我最好解释一下。

先说我的父母，我祖父的长子生了九个子女；可是二房一个都没生，所以就过继了大房的第九个小孩子，那就是我。固然他们等我一懂事，很早就让我知道我是过继的，可是我既然是没生就过继了，所以我一直称呼生母为“姨姨”。我的生母是喂我奶的，所以我对她特别恋记一点。

可以说我的四位父母当中我最爱的是“姨姨”跟“父亲”。

现在我得讲讲我的订婚，再讲我出世。

我的大姑母嫁的是安徽程家，他们住家在扬州，到南京不过两天的船。她每次怀了孩子总是回娘家来住，住到临产前一个月再回去。她从小是个娇惯小姐。嫁了姑夫也不大适应，四周围又全是程家人。回到娘家来都是杨家人，大家都奉承着大姑奶奶，那多好。这一次是第四次怀着喜回娘家了——那“喜”就是我的未婚夫——一同带着三个孩子，两个佣人，另外每个孩子还有两个佣人，那么伺候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的责任就落在“姨姨”和“母亲”的身上了。

在中国有个老迷信说，凡姊妹嫁，弟兄们在同一年内结婚的人，先结婚的是顺利的，因为把好运气都给拔去了，后结婚的会遇见不顺的事，或总有一样缺点。

所以，我过继母亲终身抱恨的就是这一点，总骂我过继父亲当年为什么要让妹妹（我姑母）先结婚，为什么他不先娶，显见祖母偏心眼，对姑母好，再加姑母有孕就回家住着，种种的麻烦，以后听“姨姨”她们说起来总是流泪。因为他们姊妹弟兄谈天，可以谈到深夜一二点钟，而“姨姨”他们要等着伺候，还要预备夜晚点心等等，第二天一大早又要起来伺候祖母。姑母她们却可以睡到十二点。

所以这是中国规矩做女儿的快乐，做媳妇的苦处，若是小家庭制度就没有这个苦处了。

祖母也想到她自己一死，哥嫂们一定不会再多接妹妹的（其时祖母己病了多年），于是就想出一个法子来，对“姨姨”（我生母）说你们两边指腹为婚吧，多一层儿女亲戚多好呢。

若是两边都是男的或都是女的，不是没有把戏了，就成不了亲家了吗？

祖母又说若是男孩就过继给我“父亲”“母亲”做儿子，因为祖母最恨祖父从前要娶一个“并妻”，说因不随愿之故，所以祖父就不做官了（其实并不皆然），所以她就定一个例下来，儿孙辈中不管何人不准娶妾，无子的过继。所以又给我定了这第二个出路。

在生我的前四天晚上，“姨姨”梦见一个老太婆递给她一枝并蒂兰花，也没说什么。“姨姨”想怀胎梦花一定生女，并且两枝，一定是双生女儿。“母亲”就说，一个给姑母为媳，一个给她为女儿。

但是“姨姨”说留下的那一个女儿我们两房共吧。因为她生我已是第九胎了，不想再生了，而且二房没有儿子，将来一定还会要过继个儿子的。

在光绪己丑（十五年）十一月初三子时，就是西历一八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我这个不自由淘气的孩子就出世了，公然是一个女的，只是—个。

要是让我挑哪一年生，也许挑这年够好的了。

那时候太平乱后南京也恢复了一点繁荣，甲午之战还没发生；清朝是已经衰了，但是还没倒；孙中山先生还没有组织革命党。那时候我祖父和“父亲”在外国，埃菲尔铁塔落成开世界博览会的时候，他们去做中国代表——我比埃菲尔铁塔小八个月。

杨步伟

《一个女人的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