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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脉相承的报复性大屠杀


来源:华商晨报

“旅顺大屠杀是日本法西斯大屠杀的开始,是日本侵华第一次灭绝性大屠杀。”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会副会长、辽宁省委党校文史教授王建学如此为旅顺大屠杀定性。

原标题:一脉相承的报复性大屠杀

——从旅顺大屠杀、平顶山惨案到南京大屠杀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首席记者 段芳宇

旅顺大屠杀是日本侵华第一次灭绝性大屠杀 ■资料图片

为斑驳的历史点亮一盏灯火

——甲午战争120周年祭

天干地支,中国特有的纪年方式。中华民族在这个巨大的转盘下生生不息,甲午在这个转盘的印记有些斑驳,那是曾经的血与火。

甲午,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120年前的今天,日本海军不宣而战,丰岛战役开战,随之开启的是一段中国人不堪回首的屈辱历史。60年前中国,第一部宪法诞生,进入第一个五年规划,一个刚刚经历了一个甲子的屈辱的民族,开始驶入民族复兴的航线。天干地支的转盘再次旋转到甲午这个年份,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日本,在今年解禁了集体自卫权。

今天,拭去历史的尘埃,回望这个国家所经历的苦难,仍如锥入心,热泪翻滚。然而,我们依旧像一个倔强的孩子,睁大了眼睛,试图记住在那斑驳的历史中的一张张面孔和一声声炮火。我们探访古战场,寻访甲午的后人,倾听学者的讲述……我们推出这份甲午特刊并不是为渲染仇恨,仅仅是因为,这段斑驳的历史,需要一盏灯火。

为斑驳的历史点亮一盏灯火,让这盏灯火照亮那些属于我们这个民族的共同记忆,让它去抚慰那些不朽的灵魂。我们倾听着甲午将领的后人在120年后的家祭之言,我们深知那绝不只是属于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个家族的悲欢,那是我们曾共同经历的苦难,是我们这个民族不可撕裂的掌纹。在这个国度,我们被共同称之为中国人,并非因为我们有着相似面庞,更因为我们心中有着相同的图腾。

为斑驳的历史点亮一盏灯火,让这盏灯火照亮我们记忆深处那块最为痛楚的伤疤。也许,它是我们民族记忆中最灰暗的角落,但它仍该被照亮。短短四天,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到嗷嗷待哺的婴儿,旅顺全城两万多人被杀得只剩下36人。这是我们呵护这盏灯火的理由,这是历史不可被遮蔽的理由,它让我们懂得疼痛和清醒。

为斑驳的历史点亮一盏灯火,让这盏灯火照亮我们挚爱的家园。在这片水土之上,有生育我们的父母,有襁褓之中的婴儿,有我们无法忘却的爱人,有我们流过的汗水,有我们用拼搏去铸造的梦想。有多少爱被倾注在这个共同的家园之中,便有多少理由去捍卫它。

为斑驳的历史点亮一盏灯火,它可以是烛光,慰藉殇逝的亡灵,它可以是灯塔,为战舰指引战斗的方向,也让我们看到前行的光芒。在这盏灯火下的悲剧不会再上演,国家的富强伴随着国民人格的觉醒,正如金子般熠熠发光。

120年过去了,旅顺口惊涛拍岸,声声入耳,今天,让我们共同凝望这一盏灯火。

本报编辑部

“旅顺大屠杀是日本法西斯大屠杀的开始,是日本侵华第一次灭绝性大屠杀。”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会副会长、辽宁省委党校文史教授王建学如此为旅顺大屠杀定性。

2014年,王建学注定是忙碌的。

文史教授的学术身份,以及作为精通日本侵华史的专家,在甲午战争120年这个节点,王建学的忙碌有着多重含义,“甲午战争作为日本侵华的开始,纪念它不能停留在回述几场战争,探访几个遗址这样的单一层次。”有关部门征求其对纪念甲午有何建议时,他直言不讳。

“如果清政府当时给予日本严厉谴责,在国际上揭露其侵华本质,争取国际上实质制裁,平顶山、南京大屠杀依旧会上演,这是日本侵华策略决定的,但可能有所收敛。”王建学有着学者的坦率,“对日本的动作,我们缺乏系统考量和长期准备。”

“日本军国主义思想有各种表现,甲午战争,日本侵华战争时期是大屠杀;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解禁集体自卫权”,王建学一针见血,“解禁集体自卫权是三场大屠杀在当下的现实表现。”

旅顺、平顶山、南京

一脉相承的三场大屠杀

报复,是三场屠杀中最容易找到的词语。在王建学看来,三场屠杀反映了日本侵华的规律及指导思想,即在军事上遭到抵抗,必拿平民进行报复,这在世界军事史上是极少的。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年份,让我们穿越时空,去触碰那冰冷的记忆。

如纸上烟波的文字中,报复,是三场屠杀中最容易找到的词语:旅顺大屠杀是对徐邦道部抵抗后的报复;平顶山是对自卫军袭击后的报复;南京则是淞沪会战日军遭到重创后的报复,对象都是平民。

在王建学看来,日本侵华大屠杀很多,最有典型意义的是旅顺、平顶山、南京大屠杀,“反映了日本侵华的规律及指导思想,即在军事上遭到抵抗,必拿平民进行报复,这在世界军事史上是极少的。”

“在时间选择上,都是遭到抵抗之后马上进行屠杀,然后把所有痕迹消除,再在国际舆论上想办法按住。”王建学条理分明地说,“日本在中国罪行有很多,第一条就是杀,交战双方杀可以,杀老百姓最能揭示日本军国主义的残忍性。

日本军队的管制还是很多,杀这么多人军队自己做不了主,所以才说他有组织,有领导,有策略,有安排,有计划,三个大屠杀都是这样,且前因后果一样,即使三场屠杀相距经年。

旅顺大屠杀

日本侵华第一次

灭绝性大屠杀

王建学的感慨是,旅顺大屠杀是日军上层许可和组织下进行的,“某种程度上,除了德国屠杀犹太人之外,日本创造了历史上在战争当中屠杀老百姓的先例。”

一小块乌云在东方地平线上升起,不久,整个天空都变得昏暗起来。

1894年11月7日,在慈禧太后万寿庆典的锣鼓声中,日军攻占辽东半岛的大连湾,直逼大清海军的战略基地——旅顺口。

21日晨,日军分左右翼两个纵队向旅顺口发起总攻, 24小时后从黄金山到白玉山,从椅子山到鸡冠山,几乎每个山头都飘扬起太阳旗。

整个进攻中,日军仅遭到徐邦道部抵抗,人少,烈度却不低,把日军打得尸横遍野,日军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占领了金州,报复随之而来。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子浮出水面,日本兵竟拿刺刀来捅,当胸捅了个对穿。第二下又捅那个孩子,只见刺刀一捅,小孩子被捅在刺刀上,他高高挑起枪来,摇了几下,当作玩耍的东西……”

这段记述出自英国人詹姆斯·艾伦所著《在龙旗下》。

当年,他搭乘美国货轮“哥伦布”号来到中国。

放在现在,艾伦当时的工作类似货运商,为正在同日军作战的清军运送军火。

外国人的身份,没能给他带来多少安全上的保障,在旅顺,艾伦差点丧命日军刺刀之下。侥幸逃出,辗转回国出版了《在龙旗下》一书,第六章专写他在旅顺所看到的日军暴行。

短短四天,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到嗷嗷待哺的婴儿,旅顺全城两万多人被杀得只剩下36人。

一具具残破尸身,被集中到花沟张家窑,浇上油用火烧,整整烧了半个月。然后将这些平民的骨灰装进四口大棺材里,埋在白玉山下,这便是后来的万忠墓。

王建学说: “旅顺大屠杀是日本法西斯世界大屠杀的开始,是日本侵华第一次灭绝性大屠杀。”

“见到敌兵,一个不留!”就如同日军战前已定下“不留俘虏”方针一样,对于平民的被杀,日本高层心知肚明。

“今天,会见了从旅顺归来的一《泰晤士报》记者。据他陈述,日本军战胜后有过相当粗暴的举动,将俘虏捆绑后活活杀死,连平民,甚至是妇女也杀害,似乎这是事实。”外交大臣陆奥宗光私下里并不讳言日军在旅顺屠杀平民的事。

屠杀使战时倾向日本的美国媒体都忍不住发出:“这一刻他们脱文明之假面露野蛮之本体矣。”

王建学的感慨是,旅顺大屠杀是日军上层许可和组织下进行的,“某种程度上,除了德国屠杀犹太人之外,日本创造了历史上在战争当中屠杀老百姓的先例。”

抚顺平顶山惨案

一次典型的报复性绝杀

1932年9月15日晚,抚顺东部山区抗日自卫军袭击了平顶山等地,打死打伤多名日本人。为了报复,日本驻抚顺的守备队长下达命令:“要把平顶山周围那几个屯子的老百姓全部烧光、杀光。”

9年前见到杨玉芬时,平顶山这个词是她的禁忌,那一年老人81岁;2013年再次见到耄耋老人时,她还能记起我们9年前的那次交谈。

2004年9月6日,抚顺市平顶山。日本参观团的一个成员在看完俗称平顶山白骨馆(平顶山惨案纪念馆)后,跪在了81岁的杨玉芬面前。

“那天其实不冷,娘却把她最好的一件紫色棉缎袍,包在包里带着。”杨玉芬说,母亲仿佛早有预感,知道这一去便不能再回家。

杨玉芬是平顶山惨案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那天刚过完八月十五,爹喊我,刚进家门就有人要我们到村外照相,全村一大帮人听到吆喝都往村外走,爹紧紧拉着我,母亲挎着包,抱着4岁的妹妹,一家人挤在人群中,被日本兵用枪推着向前走,身后日本人开始烧房子。”

“突突声(枪声)响起的时候,爹把我护在身子底下,娘把我妹妹护在身子底下。3000人被‘突突’没了……”杨玉芬说。

那一天是1932年9月16日,那一年杨玉芬8岁。

当时杨玉芬并不知道,这场屠杀其实是日本人的报复。

1932年9月,抚顺东部山区抗日自卫军决定光复抚顺,希望在“九一八”一周年之际给日军以打击。

9月15日晚,自卫军袭击了抚顺市郊的平顶山等地,打死打伤日本杨佰堡采炭所所长渡边等多人,烧毁了老虎台矿的汽油库、无线电台、安全灯房等设施,并击毙击伤日军十余人,使全矿停产。

第二天早晨,一个紧急会议在日军抚顺驻地召开,“‘大刀匪’攻矿区,平顶山周围那几个屯子的老百姓是知道的,但并未报告,他们是‘通匪’的,要把他们全部烧光、杀光。”日本驻抚顺的守备队长川上精一下达了命令。

曾有人提出大屠杀会造成人心惶惶,影响出炭任务,川上精一态度强硬:“谁不同意,今后如果再发生类似昨晚那样的事件,就由谁来负责!”

38年后,一场事后毁尸灭迹大屠杀,被确定下来。

“平顶山、旅顺大屠杀,都是在日军高层将领直接命令下对无辜普通民众的野蛮屠杀,共性一目了然。”王建学说。

抚顺市望花区一栋居民楼里,人们时常会见到一位老人,那是89岁的杨玉芬。

抽象记忆和感情记忆的

南京大屠杀

平顶山大屠杀仅仅过去5年,南京大屠杀就惨烈上演。曾看过一张南京大屠杀的照片,上面是一堆鞋子,有老人、妇女和孩子的。

单从照片看,得不出屠杀的人数和整体情况,但是可以想见,那些鞋子的主人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曾看过众多影视作品中,那令人尖叫出声的屠杀场面,本以为再面对类似画面时,心的承受力会足够坚强,但在那些近期流传的刚解禁的照片面前,却依旧窒息,那是怎样的残忍,又让人悲伤的画面。

“从日本兵进城起,到我离开止——五月二十日掩埋尸骸的工作从未停止 ,其实埋也埋不了,一批被埋掉,马上又有一批新的来补充。”世界红十字会南京分会留守南京人员,仅一天就埋葬过806人。

淞沪会战日军死亡约15000人,日军的疯狂达到极致,“七七事变后,日本决心在3个月内灭亡中国,这个指令被下传到侵华作战部队各个层级。但从上海到南京期间,国民党军队进行了顽强抵抗,日军愿望落空。南京沦陷之后,老百姓就成了屠杀目标。”

学者及一般人多沿用“南京大屠杀”只为期六个星期。

王建学不这么看,“南京大屠杀”不只六个星期,虽然这六个星期的屠杀最为严重。如果需要确切说明“南京大屠杀”的最严重阶段,那应该是从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至1938年2月5日,新任日本南京守备司令官天谷直次郎到任。

也许“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已是一个遥远的事件,但我们应该也必须记住参加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京审判的中国法官梅汝敖先生说过的一段话:“我不是一个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帝国主义者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各国历史教科书、学术研究中,关于南京大屠杀的记载可能都是短短几行,也可能是枯燥的,但是讲述方法不同,给听众的感受也极其不同。

在欧美等西方国家,南京大屠杀一般英译为Nanjing Massacre(南京屠杀)或Rape of Nanjing(南京的洗劫、南京的强奸)等字眼,但总体上对其的认知远不如对纳粹种族灭绝过程的认知。

王建学说:“很多人不承认南京大屠杀,是因为对其源头的忽视。如果把这旅顺、平顶山,南京三次大屠杀当成一个系列研究,不难发现三场大屠杀都是有组织,有领导,有安排,有计划的,对于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必然性就无法否认。”

在南京大屠杀的照片面前,让人窒息,那是怎样的残忍,又让人悲伤的画面

■资料图片

三场大屠杀,反映出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相承性

2002年,一位名叫井上晴树的日本作家来大连,极偶然,他在大连街头露天书摊见到一本小册子:《旅顺大屠杀》,刺目的文字及照片,令其惊异不已。

井上晴树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素来偏好历史的他一直自认对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并非缺乏了解,却从来未曾在本土听说甲午战争期间,在中国旅顺发生过一宗“足以使世人联想到后来‘南京大屠杀’”的惨烈事件。

据井上所知,“不唯今天日本的历史教科书没有记载,就连许多教历史的老师也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日本当局的掩盖、隐瞒,讳莫如深,事实上由来久远。不仅是对旅顺大屠杀,对平顶山、南京大屠杀也是如此。”

除了日本的刻意掩盖,王建学认为,“我们自己对旅顺大屠杀的了解也不够,旅顺大屠杀是南京大屠杀的源头,我们自己对这个源头的研究也很薄。单是万忠墓的这个名字,就没有揭露出旅顺大屠杀的实质和本质。”

王建学对旅顺大屠杀遗址采用“万忠墓”的叫法耿耿于怀。2005年,省政协文史委组织了一次日本侵华与抗战遗址省政协委员视察团,时任辽宁省委党校文史部主任的王建学是惟一随团专家,“在旅顺大屠杀遗址凭吊时有人问我,‘这是一个叫万忠的墓地对不,万忠是谁?’”

“在政协论证会上我就提出更名,不说人们对万忠墓理解的偏颇,单说作为日本侵华的第一次灭绝性大屠杀,就应该将其更名为‘日本侵华旅顺大屠杀纪念馆’。”今年,王建学再次提出将万忠墓更名的提议。(编者注:7月25日,甲午战争丰岛海战开战日120周年,辽宁省甲午战争史研究会宣告成立。在成立大会上,副会长王建学宣布,旅顺万忠墓将正式改名为旅顺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旅顺大屠杀是日军为报复清军而为,平顶山大屠杀是日军为报复自卫军而为,南京大屠杀是为了震慑中国人的心,以有组织的报复手段带来恐怖气氛来消除中国人抗日心理。

“三次屠杀一脉相承,反映出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相承性。认识到这一点,对南京大屠杀就找到了历史源头,南京大屠杀绝不是像日本说的那样是突然进行的,看旅顺大屠杀就能知道南京大屠杀是个必然,连三场大屠杀事后掩盖手法都一样。”王建学将其概括“内外两手,对记者施压,金钱收买,对外示强”。

1894年8月1日,日中相互宣战的第二天,内务省宣布对有关甲午战争的报道,各报社发稿前,均须将原稿送呈指定的警保局,审查后方可发表。与此同时,大本营对被允准随军采访的130名日籍记者,下达 “随军纪律”,指派军官全程监视,一旦被军方视为“有害的记者”,立马押遣回国,给予重罚。

三次屠杀后,日本都有专擅 “解决国际麻烦”的高官负责密切关注世界各主流报刊和通讯机构的倾向,“选择猎物,重金收买,务必使其压制、篡改、隐匿来自远东的报道。只发表‘会予日本产生好感的新闻’。”

日本娴熟之手法的弹压下,平顶山、南京大屠杀之真相辗转流出,“南京实在人太多,捂不住。”

作为党校系统的专家、教授,王建学对现实的中日关系,国际关系比较敏感并与现实联系得很密切。他之所以得出三场大屠杀如出一辙的结论,和其工作有关,作为旅顺、平顶山纪念馆改陈布展的专家组成员,以及对日本侵华、甲午战争长期教学,使其将三者联系在一起思考和研究。特别是他在2009年参与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在沈阳征集文物的鉴定,让其感到,百姓对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必然几乎没有人知。

“军国主义思想有各种表现,在甲午战争,日本侵华战争就是大屠杀,军国主义思想在现在表现出来就是解禁集体自卫权。对中国最大的安全隐患,就像是孙悟空头上没有了紧箍咒。”王建学说。(感谢王建学老师对本文的支持)

标签:日本 自卫权 军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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