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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蝉壳


来源:解放军报

夏秋季节,经常会看到路边的树干或是树下的泥土上,散落着不少蝉的壳子(俗话叫蝉蜕)。那蝉早已飞到四面八方各色各样的树上,觅食的觅食,鸣叫的鸣叫,只有蝉的壳子脊背上敞着大大的口子,瞪着空空无神的眼睛,爪儿或死死地扒着树干,或静静地伏在地上,也许仍在回味蝉在壳子里孕育吸吮挣脱时或甜蜜或痛苦的感觉。

原标题:日记·蝉壳

参军前,最早接触反映部队生活的文字,除了金敬迈的《欧阳海之歌》以外,就是海坤叔的日记了。

海坤叔姓马,是本家族叔叔辈分上的乡邻。他是哪年参的军我没有记忆,但他复员回乡带回来的日记,很快成为那个年代我们弟兄几位抢手的“通俗读物”。看海坤叔那长相,倒也没有多少军人气质,有点倒八字眉,眼睛总是细眯着,中等个子,肩膀也不宽,走路有些扭捏,说话慢言细语,更为让人不解的是,人多的时候,他一说话还爱脸红。母亲就曾评价说,你海坤叔像个大姑娘。

海坤叔当兵的地方在山西阳高,好像是一个部队的汽车和军械修理单位,冬天很冷,士兵都要穿白羊毛里子大衣、大头鞋。海坤叔的日记写得很多,满满两大本子,内容也蛮丰富,里面有他在部队上听政治课的心得体会,重点段落都用红线标了出来。有他和几位要好的战友交往情况,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几个相处得如同兄弟,在一起无话不谈,谁家有什么困难和问题都互相帮助,谁遇到难办的事儿就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他们星期天一起去县城购物,一起到俱乐部玩乐,一起过生日,一起为完成某项任务加班加点,好不开心!不知有一年其中哪位战友复员回家了,海坤叔连篇累牍写了对那位战友的思念之情,以及两人的通信摘录,有时还用诗一般语言抒情,如泣如诉,颇为感人。日记里还有他对单位领导的看法,哪个干部对兵好,哪个干部私心重,哪个干部有水平,哪个干部处事差,都有自己的见解与评论。记得他日记里最佩服的人是指导员,经常与他谈心拉呱,全连战士心里想的啥指导员都知道,这位指导员还有一句名言,说是“不知兵就不贴心,不贴心就不铁心”,这句话我记了许多年,觉得很有琢磨头。日记里还说到有个副连长,表现不怎么样,平时与士兵们相处有亲有疏,关系好得天天搂肩膀,关系不好的形同陌路,久而久之,有的战士对副连长意见很大,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难“摆平”了。每年一到老兵退伍时节,这位副连长就要求探亲休假——他是怕有的老兵找他“算账”。海坤叔的日记里还有他在《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战友报》上抄录的一些短小的散文诗、诗歌、歌词,有他参加部队冬季野营拉练的感受,有对国事、家事的看法,家里给他介绍对象时的心情……一直记到他复员离队前夕,与营连首长告别、与军营告别、与车床告别、与战友告别时的思绪。我还清晰地分辨出,海坤叔的日记本上有的地方洒的是蓝色墨水,有的地方洒的是泪滴。

海坤叔的日记就是一座军营,海坤叔的日记就是一支部队,海坤叔的日记就是一个令我向往的群体,对我幼小心灵的冲击和影响不比《欧阳海之歌》小。也可以说,是海坤叔的日记为我打开了一扇窗,一个终将影响我一生的未来世界!

许是因为海坤叔在部队从事过修理工作的缘故,他复员回乡后,很快就到镇上一家钢铁厂上班了,听说还是做车工,后来他又在镇上找了媳妇儿,就很少回家了。我当兵后回家许多次,一次也没有见过他,这么多年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只是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到本世纪初,我在山西大同驻军工作了5年多,离阳高很近,我们部队驻训、拉练经常去那里。部队几经整编,那里留下了一座座空荡荡的营房。每次我都想看看海坤叔当年到底是在哪座营房服役,一路走来,我的脚步肯定与当年海坤叔的足迹有不少的重合。

夏秋季节,经常会看到路边的树干或是树下的泥土上,散落着不少蝉的壳子(俗话叫蝉蜕)。那蝉早已飞到四面八方各色各样的树上,觅食的觅食,鸣叫的鸣叫,只有蝉的壳子脊背上敞着大大的口子,瞪着空空无神的眼睛,爪儿或死死地扒着树干,或静静地伏在地上,也许仍在回味蝉在壳子里孕育吸吮挣脱时或甜蜜或痛苦的感觉。

在我看来,海坤叔的日记,就类似这样的壳子。

标签:整编 士兵 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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