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昆往事

原标题：北昆往事

昆曲，又称昆剧、昆腔、昆山腔，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发源于14世纪中国苏州昆山。清朝时，昆山腔与保定高阳地方语言和曲调结合，形成了粗犷开朗、豪壮奔放的高阳昆腔，也被称为北方昆曲(或北昆)。保定高阳县河西村是北方昆曲的发源地，曾走出过近百位昆曲大家，享有“北昆明珠”“北昆之乡”的美誉。

本报见习记者 韩亚聪、张天成 文/图

北方昆曲发源于河北小村庄

村口的中年汉子正在晒着刚刚收获的麦粒，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吮着雪糕在大街上跑来跑去，6月的河西村，像往常一样安静。和大多数自然村一样，“河西”是一个仅有几百户人家的普通小村庄，如果没有昆曲，河西村似乎很难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北方昆曲，但少有人知，一个靠种地为业的北方农村——— 保定高阳县河西村，是这门高雅艺术的发源地。如今僻静的河西村，早已不见“人人哼北昆”的红火场面，但是历数曾经从这里走出过的近百位昆曲大家，当时北昆盛极一时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在河西村街头，随便找一个人问一问有关北昆的历史，他们的回答或具体详实或寥寥数语，但都能说出一二。“北昆发源于我们村，村里人都知道。”这是河西村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透过眉宇间流露出的笑意，能够看出河西村民对于北昆的特殊感情。

在附近村子里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河西村的狗叫都带有一点昆曲味儿。”虽是玩笑，有些夸张，但足以反映出这项古老的戏曲对于河西村的影响。

“北昆是昆曲在北方的一个分支，与南昆同源而异流，主要流行于北京、天津及河北中部、东部一带。”河西村77岁的侯志友介绍道。没有读过多少书，更不会唱原汁原味的北方昆曲，但说起北昆的历史渊源，这位在村子里生活了70多年的老戏迷如数家珍。

“南方昆曲细腻优雅，我们高阳昆腔粗犷豪放；南方昆曲文戏多，高阳昆腔武戏多；南方昆曲在小戏楼表演，一般只有100位左右的观众，高阳昆腔则是在大戏棚里唱，台下观众得有几千人。”说起北昆与南昆的区别，侯志友古铜色的脸上神采飞扬。

“我们高阳人爱听戏，唱戏，是有名的‘戏曲之乡’。”侯志友说，以前村里妇女们在家门口做针线活，嘴里都会哼昆曲。

一个北方村庄，缘何这么喜爱戏曲，尤其喜爱昆曲？

昆曲在高阳河西的发源、流传，和当地的地理环境不无关系：高阳县地处多条河流下游，人称“九河下梢”，全境为平原。古时一到雨季，洪水猛涨，冲决堤坝，历史上经常“十年九涝”。水灾过后，约有半年时间，田地不能耕种。大量农忙时间为催生戏曲艺术的进化和专业演员的出现奠定了基础。

用侯志友通俗的解释：“以前经常有涝灾，农闲没活干，呆着干嘛？听戏、唱戏、学戏呗！”

与宫廷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侯志友老人的陪同下，我们行走在河西村的大街小巷。虽然都是青砖瓦房，早已不见旧时的大戏棚，但不经意间总能发现一些北昆的影子：村子墙上的宣传画上勾勒着几个素雅的北昆花旦；墙皮上墨迹斑斑，写满了北昆历史；叼着烟斗的老人，手中的“戏匣子”正播放着粗犷的河西昆腔。

的确如此，北方昆曲早已经潜移默化地融入了河西村。

“北方昆曲源自宫廷戏，清朝时我们村就有好多老艺人在京城唱戏。”侯志友的叔叔侯占山就是现在河西村仅存的会唱传统北方昆曲的老艺人之一。

宫廷的高雅戏曲怎么会发源于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北方昆曲的“根”又怎么会在河西村？

河西村的老人们一代代传下来了这段历史：昆曲早在元末明初之际就产生于江苏昆山一带，开始只在苏州一带流传。到了明代万历年间，以苏州为中心，逐渐流传到福建、广东、河南、河北一带，万历末年流入北京。明末后期，变种分流到各地。传到湖南时变成了“高腔”，传到北京后改为京高腔，与昆曲合班时统称“昆弋班”。北方昆弋有两大流脉，一股是宫廷戏和王府家班的演出；另一股是民间昆弋戏班，主要流行于保定高阳、安新等地，，距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

北昆真正的“根”在高阳河西，与当时的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北昆唱词难懂，曲调高雅，就是因为它源自宫廷戏。以前皇帝、王爷听的戏，我们在村里就能听到。”憨厚的侯志友笑着说，光绪皇帝的父亲醇亲王曾在高阳占有大量土地，当时在府里办了戏班，招收的艺徒大都是高阳河西一代的。醇亲王去世后，王府戏班解散，唱昆曲的没了饭碗，出生于高阳一代的昆曲艺人都纷纷回到故乡。

就这样，老艺人们把昆曲带回了高阳，带到了河西村，昆曲与高阳方言、曲调结合，在不断演化过程中，形成了北方昆曲的艺术特点，即唱白基本用北方语音。

侯志友开玩笑地说：“现在北京昆曲剧院的专业演员来我们村演出，总能从唱腔中听出高阳方言的味道。”

从辉煌走向落寞

在河西村59岁村民侯兰坡的儿时记忆里，昆曲占据着重要的一部分。“我小时候就喜欢北方昆曲，老人们在一块哼唱自己就在一边安静地听，虽然不知道唱得什么意思，但是感觉唱腔很美。”

和侯兰坡一样，上了岁数的老人们都对北昆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愫，他们见证过北昆在河西村的辉煌时刻。“那时候在生产队干活，累了休息时，几个人聚在一起，没有伴奏，就能哼上一段北昆。唱完后干活都有劲了。”他们也见证了昆曲的衰落：“你瞅瞅，会唱北昆的没几个了，年轻人都不学了。”

在奔流的时间的长河里，在老人深邃的眼眸中，北方昆曲经历着起起伏伏，从辉煌走向了落寞。

清代之后，民国年间河西村昆曲已形成丰富的曲目、剧目，成熟的表演风格，在中国北方具有广泛影响和受众，出现了一些专业的北昆表演团体。

民国六年(1917年)，由韩世昌、侯益隆、王益友、陶显庭、陈荣会等组成的“荣庆社”到北京演出，这是北方昆曲的活跃时期。

1928年，从河西村走出的“昆曲大王”韩世昌随“荣庆社”东渡日本，在京都、东京、大阪等地演出《刺虎》、《游园·惊梦》《思凡》《琴挑》等戏。当时河西村的侯书田、马祥、侯瑞春、马凤彩等人参加了这次东渡演出。中国的传统戏曲惊艳了日本观众，在日本10天的演出结束后，又加场3天。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北昆艺术家担负起了祖国文化使者之责，谱写了国际艺术交流的新篇章。

从上世纪20年代末到30年代初，时局动荡，侯益隆、侯永利、陶显庭等老艺术家相继逝世，还有一些演员改唱京戏或失业返乡，北方昆曲遭受了严重的损失。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北方昆曲重新得到恢复和发展。北方昆曲老艺人白云生、韩世昌等到艺术学校任教，北昆艺术得以延续传承。

1957年6月，北方昆曲剧院在北京成立，韩世昌任院长。北方昆曲剧院的教师和演员不少都来自高阳县河西村。50多年来，北方昆曲剧院以保护、继承、发展、革新昆曲艺术为宗旨；整理、改编、移植、新创了一大批在国内外有一定影响的优秀的传统戏，培养了一批在海内外有影响的优秀专业昆曲演员。

小村庄里走出近百位北昆大家

1959年，高阳县为挽救、传承北昆这一古老的文化遗产，建立了一所北昆戏校，挖掘整理了29个昆曲剧目和众多昆曲曲牌。1961年，在河北省委省政府的关怀下，高阳县北昆戏校师生上调到河北省艺术学校(今河北省艺术职业学院)。

可是好景不长，“文革”开始之后，戏校就解散了，河西村的老艺人们又回到了河西村老家，以种田为生。

河西村的老人们觉得戏终究还是会唱开的，却不曾想，这一停就是四十年。如今的河西村，仅仅剩下两位会唱北昆的老艺人：83岁的侯占山和82岁的侯满意。

侯满意不愿意相信，北昆会在这个发源、兴起了它的小村庄变得如此荒凉、落寞。“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传，不然我们就成了历史的罪人了。”

侯满意11岁开始学戏，有一年，村子重修龙王庙举办庆典时，本家的一个长辈唱了一段昆曲。“我当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就是感觉很喜欢。”果然，这戏，让他迷了一辈子。

不止侯满意，村里的老人们屈指一算，就能数出河西村走出的很多昆曲大家。

有“昆曲大王”之称的韩世昌就出生于高阳县河西村，他先是加入本村的“昆弋庆长班”，之后专门学习昆曲男旦，后加入荣庆社，先后师从多位昆曲大家，他凭着精湛的演技，曾东渡日本演出。

现有的不少研究昆曲的资料都记载了当年韩世昌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地的演出盛况。1917年，荣庆社首次进京，12天就唱红北京，梅兰芳、尚小云等京剧名家，文化名人蔡元培，曲学大师吴梅等都竞相观看。1936年到1937年，荣庆社到各地巡演，走遍了山东、河南、湖北、湖南、江苏、浙江等省，是北方昆曲传播的一次壮举。1957年韩世昌任北方昆曲剧院院长。

昆曲大师侯玉山也出自高阳河西村，专攻北昆花脸，他戏路很宽，功夫甚硬，气质朴实，表演富于乡土气息，能演花脸、武生、武丑、老生戏，并擅长濒于失传的弋腔。他在担任北方昆曲剧院顾问期间，为国家培养了大批昆曲演员。

马凤采，侯益隆，魏庆林……近百位北昆艺术家在河西村诞生，继而走向全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河西村深厚的北昆底蕴，浸润着生活在这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