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海战中，爷爷抱着一块甲板生还”

原标题：“甲午海战中，爷爷抱着一块甲板生还”

本报记者寻访北洋海军幸存者周维屏第三代后裔——

5月22日，周良屏接受本报记者采访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主任记者 张颖 摄

甲午战争中，北洋海军在刘公岛全军覆没。

在过去的影视和文学作品中，一些年轻军官不像邓世昌、丁汝昌、刘步蟾等成为宣传的主角而“大名鼎鼎”，但他们也曾在甲午战争中英勇抗敌。

一些北洋海军的将士幸存了下来，在甲午战争120周年之际，这些勇士亦不会被我们遗忘。

和刘步蟾同舰共事，抱甲板漂流被救

周良屏，是甲午海战将士周维屏的第三代后裔，这在甲午将士的后裔中是绝无仅有的，属于“辈分”最高的一个。她所知道的爷爷的故事，都是奶奶周侯氏和父亲周林泉在世时讲述的。

周良屏的爷爷周维屏，字东繁，1868年出生于天津大沽。青年时代就读于天津水师学堂，毕业后被送到英国受训一年，回国后在北洋海军定远舰上当差，在刘步蟾刘管带身边供职，在北洋海军工作期间，他不止一次随定远舰远渡重洋，到外国学习。甲午海战爆发时，他只有27岁。

甲午海战中，定远舰沉没，周维屏和另一水手在战争中落海，他们抓住一块甲板，随着海水漂流到岸边，被人救起，由于身无分文，在一家浴池里安身，筹集到盘缠后返回原籍天津大沽。回到天津后，周维屏仍然从事水上工作，并辗转来到江苏苏州，为由8条兵船组成的浅水兵舰工作，先后担任大副、舰长等职务。

有着丰富海军经验的周维屏，一开始在浅水兵舰并未得到重用，曾经一度赋闲在家。

有一年，上海水军衙门的负责人视察苏州浅水兵舰，并召集各舰舰长询问兵舰上的机械部件和航行用语情况，结果发现竟然没有一人能用英语回答，负责人很不满。此时，知情者推荐了赋闲在家的周维屏去见这位负责人。对于所有提问，周维屏全部用英文流利回答，并且无一遗漏，一打听才知道周维屏是北洋海军战败后幸存的人员，由此，兵舰的人都称周维屏为“老前辈”，周维屏立刻被重新任命为舰长。次日，水警厅派人送上了任命书、舰长服，以及薪金136块大洋。

民国时期的《时报》曾经记载过周维屏在太湖剿匪的经过。

为了解开心中秘密，后代去看了一场话剧

1936年，周维屏病逝，终年68岁。周维屏去世的时候，儿子周林泉才9岁。周良屏说，由于父亲周林泉当时年幼，对爷爷的回忆比较模糊。

奶奶周侯氏曾对家里人说，周林泉和父亲在一起只幸福地生活了几年时间，周林泉记得小的时候戴着南方的小帽，穿着长袍，放学回来，周维屏总是把他抱在腿上，喊他“宝子”。

周维屏去世后，家里没有生活来源，当时，周侯氏靠给别人做大褂和旗袍来养活一家人，现在家里惟一的遗产只有两件：一个是百年黑色樟木箱，一个是一套笔筒。

由于上世纪30年代的战乱，周侯氏烧掉了周维屏的舰长服和照片。周侯氏习惯称呼周维屏为“老爸”，这和夫妻两人的年龄差距有关。周维屏1868年出生， 1922年，周维屏54岁的时候，娶了17岁的山海关石门寨侯氏姑娘。结婚后，周侯氏与娘家失散了，年长的周维屏一直把妻子当成孩子一样对待，经常给她讲述甲午海战的故事，十艘铁甲舰的名字总是挂在嘴上。周侯氏的记性非常好，经常去听书，随着周维屏走南闯北，增长了许多见识，十艘铁甲舰的名字致远、定远、镇远等，她记了一辈子，直到1988年去世。周维屏曾告诉妻子：“连洋人都特别害怕刘管带（刘步蟾），刘管带很厉害。”

周林泉上完初中后，在南京工作，后来他自学了高中等课程，在发电厂工作，1952年调到北京。周侯氏在“文革”期间对家里的孩子没有透露周维屏的北洋海军经历，但周侯氏以前曾经告诉过周林泉，父亲是北洋海军的，所以周林泉的心里一直有个小秘密。

1958年，海军话剧团在北京天桥剧场编演了一部甲午海战的话剧，周林泉为了解开心中的秘密，去看了这部话剧，看完话剧后，他大致了解了北洋海军的情况。

上世纪60年代，电影《甲午风云》将刘步蟾描述为“卖国贼”，周家人更不敢提起周维屏是北洋海军将士，不敢提他曾经和刘步蟾同在定远舰，害怕在运动中挨整，这个秘密一直保守到1981年。

1981年，在电台工作的周良屏姐姐看到了一篇报道，其中提到北洋海军全军覆没，她便给北师大历史系教授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北洋海军并未全军覆没，爷爷周维屏是幸存者，并一直从事水上工作。北师大教授随即找到周家，和周侯氏、周林泉进行了长谈，了解海战幸存者的情况。

南京大学历史系刘平教授写的《清末民初的太湖匪民》，文中提到周维屏的剿匪经历，周良屏随后联系了刘平，她认为这段论文印证了家里的经历，爷爷的经历还印证了两个史实：一、北洋海军并未全军覆灭，是有幸存者的。二、甲午战败后，北洋海军部分人流落到社会，在太湖上继续从事水上工作，水警厅的主力人员来自北洋海军，

之前，周良屏对爷爷的历史经历总是搞不清楚，一直在搜索有关资料，但冥冥之中她有一个预感，会找到证明周维屏经历的真实资料。

特殊年代，曾被问及父辈是否当过舰长

周家人很重视历史，喜欢读书，家风代代传袭，周良屏说：“我们是将士的后代，我们的血管中流淌着将士的血液，我家的家风是刚正不阿、一身正气、乐于助人、自强不息。”

周良屏上小学时就是学生干部，年轻时从事共青团工作，上世纪80年代开始从事人事工作，后来调到国家机关。

因为爷爷是北洋海军将士，周良屏一家在文革运动中承受过一些压力。“在当时的氛围影响下，我家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光荣的历史。”周良屏说，自己在家庭里是第一个入党的，害怕组织审查家里的情况，“在组织审查过程中，党支部书记曾找我谈话，让我回家问父亲是不是当过国民党的舰长，我父亲就跟我急了：‘1949年我才20多岁，怎么可能当过舰长？’我入党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要把家里的事情交代清楚。”

但对于“父亲当舰长”的事，周良屏还是没有弄清楚，直到上世纪90年代，她才明白其缘由。父亲周林泉去世后，周良屏去单位开证明，发现了周林泉档案中记载着周维屏曾经在浅水兵舰担任过舰长的经历。

“当年党支部的人去政审时，查阅我父亲的档案，误以为我父亲周林泉是舰长，其实周维屏是舰长，这实在是闹了一个笑话。”周良屏说。

周良屏记得，1992年电视剧《北洋水师》播出后，父亲曾经给导演冯小宁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对甲午海战的感慨：“只有腐败的政府，没有腐败的民族。”

奇妙的缘分，得知同事竟是刘步蟾后代

周良屏十分关注爷爷的北洋海军经历，也注重研究这段历史，上世纪90年代，她曾去威海。在一次聊天中，她偶然得知同事刘某竟然是刘步蟾的后代，当年爷爷和刘步蟾在一艘舰上，如今自己又和刘步蟾的第五代孙女共事，这真是奇妙的缘分。周良屏立刻和刘某就家族的共同历史追忆进行长谈，还特意拜访了刘某的父亲、刘步蟾第四代孙刘永荣。

和周良屏关注这段历史不同，周良屏90多岁的母亲由于经历过文革，总是害怕提起家史。民国时期，她曾在浦口警察局当过女警察，负责检查过江来往行人违禁物品。“母亲还是南京大屠杀的亲历者，日本人进南京的时候，她逃到了避难所。”周良屏说，外公也是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他被日本人抓起来后差点被杀害，但日本人发现他是土木工程专业的大学生，因为日本人要长期驻扎在中国，需要人才，这才放了他。

“从清朝、民国到解放；从抗日战争到文革，我家的历史就是中国近现代史的一个缩影。”周良屏说。

华商晨报 华商响网主任记者 张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