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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世襄先生在一起的日子


来源:北京青年报

这件事让我越想就越有气,可能是因为正巧撞上了我对不用功、不上心读书现象厌恶的这根心理上的“麻筋儿”。这位藏家也是王世襄先生的朋友。如此重要的收藏家和有学问的顾问,竟连这四行文字都不看全了,当今还有人看书吗!我满肚子气,拿着这本拍卖图录,将此事告诉王先生。我说:“他们两个人四只眼能看上看下琢磨个遛够,却愣没看见这段文字,真算得上是大本事,都算得上是特异功能了!”王先生拿过去看了看,好像并没有生气,反而乐了,说:“他们就知道看画片,真泄气。”(“泄气”是老北京话,有不给劲儿的意思,在这里,王先生用词很得体,

原标题:和王世襄先生在一起的日子

◎作者:田家青 ◎出版:三联书店 ◎2014年5月出版

今年五月二十五日是王世襄先生诞辰百年,作者田家青作为文物大家王世襄先生得意的入室弟子,从游王世襄先生三十余年,亲炙其深厚学养和大家风范。所记皆为第一手材料,文字流畅易读,京腔韵味浓郁,人物刻画灵动,幽默笔触中浸出深厚情意。书中所载三十余年来王世襄夫妇雍容达观的处世境界,以及生活点滴中所流露之美学趣味和独到见解,都让人印象深刻,回味不已。

王先生说,学术性的文章和书籍,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不够水准的人,不配看

有一件事情,虽小,但挺让人沮丧:新千禧年之初,一位海外收藏家和顾问打来电话,说看到北京某拍卖公司寄去的拍卖图录,对其中一件宋代瓷器极感兴趣。两人已对照拍卖图录中的图片研究过一阵子,尺寸清楚,就不知为何起拍底价标得那么低。他们委托我到预展现场,帮忙检看原物的保存状态如何,起拍价低,是否为一件残器?正好我也收到了这本图录,便立刻找出来与其对照。这件器物在图录中以整页篇幅介绍,上面大半页为瓷器照片,下有几行注释。看后,我非常不解,便问:“您要让我去帮您看什么呐?”他说“要看看状态”。我奇怪地问:“这页图录中写得很明白啊,其中一句话说得很清楚,这是一件残器。”对方顿时恍然大悟,说:“咳,我们怎么没看见这句话呐。”其实,这一页除了照片,统共才有四行文字:第一行器物名称,第二行尺寸,第三行为器物说明和保存状态,最后一行为估价。他们看了尺寸和报价,唯独第三行写得清清楚楚地说器物有残,竟没看到或者说是根本没去看。

这件事让我越想就越有气,可能是因为正巧撞上了我对不用功、不上心读书现象厌恶的这根心理上的“麻筋儿”。这位藏家也是王世襄先生的朋友。如此重要的收藏家和有学问的顾问,竟连这四行文字都不看全了,当今还有人看书吗!我满肚子气,拿着这本拍卖图录,将此事告诉王先生。我说:“他们两个人四只眼能看上看下琢磨个遛够,却愣没看见这段文字,真算得上是大本事,都算得上是特异功能了!”王先生拿过去看了看,好像并没有生气,反而乐了,说:“他们就知道看画片,真泄气。”(“泄气”是老北京话,有不给劲儿的意思,在这里,王先生用词很得体,因为两位都是挺有身份的人士,若以“不争气”、“没出息”来形容不太合适。)我是想向他说明,社会似乎已经进入到了一个不再学习、不再看文字的阶段,写书真冤。我把我的这些经历和困惑告诉过王先生,可他并不怎么介意。他认为书很神圣,粗制滥造、乱出烂书是罪过,可憎。而有没有人看书,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学术性的文章和书籍,本来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不够水准的人,还不配看呢。这类著作面对的是历史,只要有人看懂,能承传下去,就够了。

有一次,陪王先生去参加一个讨论覆刻宋元古籍的会议,其中会上谈到的有些书在历史上已经有过翻刻、覆刻、手抄、影印。回来的路上,他笑呵呵地说:“你看,这些书,若按照每年有十个人看,一千年下来还有一万个读者呢。关键是书有没有历史价值,是否值得承传下去,而不在乎当今有没有人看。”所以王先生对社会上不读书的风气,只是挖苦挖苦,并不在意。而且,每当他发现我情绪低落时,总会笑呵呵地开导开导我,说说当年他想出书都没门儿的那些故事和那时的苦闷心情。例如王先生从一九四九年开始编著整理《髹饰录解说》,到一九五八年总算整理完成。可根本没有地方出版,只好手录整本书稿,送到誊印社影印。没想到当时为防止社会动乱,鼓励群众相互检举。誊印社的人将此书稿上交王先生单位的领导。王先生在《我与〈髹饰录解说〉》一文中回忆道:

一日在研究所门口遇见誊印社来人找党委送审我交印的稿件。顿时我大吃一惊,感到将有大难临头,惶惶不可终日。

果不其然,民族音乐研究所中层领导得知此事,认为王先生在“放毒”,准备开批判大会。幸好有所长的保护,才逃过一劫。他说,如今社会稳定了,有条件安心用功就该知足。再苦,也比为出书天天要死要活担惊受怕强多了吧!

书,在王先生心目中极其神圣。近些年的名人出书热,导致市场上流行的有些书刊层次太低,让他觉得是对书的极大侮辱,难以忍受。一次,他告诉我:舆论报道,一位著名主持人出版了一本书,在某二线城市一座皮鞋城签字售书,买一双皮鞋,就能得到一本他亲笔签名的书。这事让王先生很窝心,跟我叨叨过几次,每次都愤愤地说:“唉,真有出息!”

王先生擅长用最简单的一个短词来准确形容某件事情的本质和核心。但他很宽容,一般说人但不损人。这次是我记忆中王先生对他人用词最尖刻的一次。看来他认为这种行为是亵渎了书,这回是撞上了他爱书、珍视书的这根“麻筋儿”,真把他气着了。

在王先生的激励下,至今我也出版了多部著作,这些书王先生都看到了,我相信这也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二○一二年五月,香港三联书店与文物出版社联合中国嘉德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为《清代家具》修订本在北京筑中美术馆举办了发布和展览。《清代家具》一书,出版已近二十年,修订本不仅在内容上作了增补,更为重要的是,扉页上加印了题词:谨以此册纪念王世襄先生。

整个活动的开幕,没有发布公告,没有请媒体宣传,形式平平静静,而办实事、不张扬,恰是王先生做事的精神。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同时,我写了一篇回忆《清代家具》出版过程的文章,使我再度回想起出书前后王先生所给予我的巨大帮助。

其实,出版《清代家具》一书,是我的夙愿。但能坚持到最终完成编著和出版,离不开王先生的鼎力相助与巨大支持。(连载二十四)

标签:王世襄 入室弟子 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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