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风铃

原标题：蓑衣，风铃

一袭普通蓑衣，见证抗战的艰苦壮烈；一串鬼魅风铃，领略中国军人的铁骨铮铮。而当蓑衣与风铃被战火硝烟熔铸成奇异组合时，那声声清脆而恒远的歌吟便穿越时空，洇漫出一份海枯石烂的真情守望。

她愣愣地倚门远眺。萧瑟秋风铺展出遍野枯黄与寂寥，那一刻，仿佛梦境一般，他宽厚的背影骤然消失在稠密如织的雨帘中。

这是1943年深秋的晌午，淮北灵璧的一个濒临汴水的山村。倚门眺望的女子名叫杨延凤，丈夫陈树胜早起匆匆出门，回来时一身簇新的新四军军装，让这个农民汉子出落得英俊威武。他说：“我要参军打鬼子去，得胜就回家！”说着，摘下墙上挂着的蓑衣旋风般冲出门。杨延凤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丈夫的堂弟也穿着一身新军装在等候他。

一切都突然得让杨延凤手足无措。曾经，丈夫披着祖传的蓑衣在春风秋雨中扶犁耕种，而今，他要披着这件蓑衣闯入枪林弹雨，去持枪耕耘这个苦难民族的尊严与安宁。只是杨延凤未曾想到，陈树胜此去将带走她全部的依靠和思念。

她惶惶地倚门远眺。这是陈树胜参军第二年的隆冬，大雪下得铺天盖地，朔风仿佛要把茅屋掀翻碾平。尽管打小就饱受严寒之苦，但杨延凤总觉得今年这风雪像下刀子般扎人心痛，心底不禁涌起一阵惶悚：树胜，你在哪里，那身单褂能挡风御寒吗？

恍惚间，风雪中蓦然闪出个矫健身影，正是与陈树胜一同参军的堂弟。“孩她叔……”杨延凤颤声喊了一句。但伫立雪中的小叔子良久不语，突然扑通跪地，双手递上陈树胜参军时带走的蓑衣，哽咽着说：“嫂子，这是树胜哥的蓑衣。俺哥牺牲了……”

小叔子说，树胜哥到部队后打仗特勇敢，很快就当上了机枪手。10月里，新四军在怀远陈家集打了场大胜战。可树胜哥身中6弹牺牲了，战友们把他掩埋在北湖岸边，是第3座墓。

杨延凤如坠冰窖。对小叔子何时离开甚至都毫无觉察，只依稀记得他说要追赶队伍北进打大仗。直到摇篮里传来啼哭声，她才蓦然惊醒，转身抱起不满周岁的闺女紧贴在心窝上，任凭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口中只是呢喃自语：“怀远，北湖，第3座墓……”

她痴痴地倚门远眺。初夏的阳光饱满而和煦，无边原野正惬意地翻滚着金色麦浪，知了在树梢不倦地扯着嗓门——“知道了，知道了……”似乎是陈树胜从遥远战场发回的告慰。

杨延凤黯然垂泪，这情景总唤起她无以自抑的牵挂。新中国成立后，政府给她送来抗日战争革命烈士证，扒了茅屋盖起两间瓦房。杨延凤把结婚时打制的楝木条桌挨东山墙放着，陈树胜的烈士证端放在案头，墙上挂着曾经陪伴陈树胜共浴生死的蓑衣。只是当她费力地摊开血迹粘连的蓑衣卷筒时，惊奇地发现蓑衣上竟挂着3个花瓣样的铜疙瘩，就像村头祠堂屋檐上满载乡愁的风铃。

她决定等小叔子打胜仗回来，领她娘儿俩去找陈树胜。可小叔子雪中一别再无音讯，村里乡亲都猜测他做了烈士。这年春上，杨延凤卖羊卖鸡筹足款子，牵着女儿辗转颠簸到了怀远陈家集。当地政府派人领她们去了北湖，可那片无名烈士墓全是6座一排，究竟由东向西还是由西向东数，谁也说不清。娘儿俩只得面对整个坟地行礼祭拜，带着无尽的憾痛怅然而归。

“俺娘……”一声稚嫩呼唤打断了杨延凤的凝思。女儿同英放学回来了，蹦跳中两条丫辫欢快地舞动着。霎时，10年前的一幕恍如昨日，就在陈树胜闪入雨幕的瞬间，杨延凤突然想唤住他：“树胜，给娃儿起个名哩……”清风捎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跟俺一同当英雄，就叫同英！”

此刻，杨延凤将闺女紧搂在怀里，孩子胸前的红领巾映着阳光，让她陡然想到蓑衣上沾满的斑斑血迹。她赶紧牵着同英转到屋后，陈树胜参军前种下的杏树，如今已是虬干挺拔，硕果垂枝。小同英对每年的特殊祭祀很娴熟，待娘扯起衣摆就拣大个的熟杏采摘。回到屋里，杨延凤点燃一炷香，女儿边专注地码放杏果，边喃喃说着：“俺爹，头茬杏儿先给你吃，娘说你最喜欢……”

一阵清风拂来，掀得蓑衣上的风铃串儿摇晃相碰，飞扬出清脆的叮咚声。那一刻，纵是坚忍的杨延凤也不能自持地跌坐在地，悲怆地呻吟：“树胜啊，你究竟在哪，咋就不托个梦呢？”

她静静地倚门远眺。又逢冬去春来，一对北迁的雨燕嘤嘤叽叽飞进杨延凤的瓦房，衔泥在椽梁上筑起半圆的巢。

“俺娘……”槐树下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杨延凤远远望去，连呼带跑的同英身后还跟着一个军人。跪拜在母亲膝下，女儿泣涕如雨地说父亲的坟茔找到了，人武部的同志要陪她们同去祭拜。

2014年清明前这个晌午，在时隔60年后，杨延凤再次来到陈树胜昔日洒血牺牲的故战场。她默默坐在木椅上听着讲解员诉说：2012年7月，怀远县兴建刘胡烈士陵园。在迁移烈士遗骸过程中，从西侧数第3座墓中，赫然出现一个擦拭机枪枪栓的附件。虽锈迹斑驳但构件完整，根据陈树胜曾任机枪手的身份，文史和军事部门考证后认定这座墓穴就是英雄长眠的位置。

于是，翠柏簇掩的忠魂圣园出现了非同寻常的一幕。庄严肃穆的祭奠仪式后，一路依靠拄着竹竿、亲人搀扶的杨延凤，突然独自颤巍巍地走到陈树胜墓前，垂头噙泪抚摸墓碑，柔若燕语的喃喃夹带着几分颤抖：“当家的，我们看你来了。找你70年了，你知道吗？！”

细雨霏霏的春日，汴水之畔的英雄故里，我久久伫立在沾血的蓑衣前，以几近屏息的膜拜瞻仰这件蕴藏沉迷的烈士遗物。悬挂白墙的蓑衣好似一只展翼欲飞的大雕，3颗棕丝缠绕的花瓣状弹头，宛如一簇沾染鲜血的石榴花，又似一串随风摇曳的紫铜风铃，在无声地诉说着英雄生命最后的悲壮一跃：阴云低垂的黄昏，机枪手陈树胜卷成圆筒的蓑衣斜挎在背上，眼看战友们遭遇敌人疯狂反扑相继中弹扑倒，英雄终于在怒吼中一跃起身平端机枪猛烈扫射，罪恶的弹雨就在那个瞬间泻落他前胸。英雄仰身倒地，殷红鲜血汩汩浸漫在蓑衣卷筒中，原本深褐色的棕丝被沾染出斑驳乌亮的紫红。

我在惊愕中追寻匪夷所思的谜底：6颗机枪子弹洞穿英雄身躯后钻入蓑衣，其中3颗遭遇英雄硬若钢铁的骨骼。剧烈撞击中的尖锐弹头，竟如罂粟般绽成冷艳的罪恶之花，最终悲哀而无奈地悬挂在蓑衣的棕丝上。

陈树胜曾任新四军4师35团机枪连班长，1944年11月3日于木城战役中英勇牺牲。就在陈树胜悲壮倒下的瞬间，阵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冲锋号，伪顽韩金山三十二挺进纵队两千余人全部被歼。此役以35团机枪连伤亡最为惨重，刘胡烈士陵园共安葬88位烈士，迄今确定身份的仅有21人。

我谨虔诚地记录其中的一位，以及掩映于烈士荣光背后的伟岸与凄婉。催我感动的是蓑衣风铃的叮咚绝响，那恰似一个平凡女性漫漫70年无悔守望的心语倾诉，抑或是在诠释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内蕴与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