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少年台球厅内遇害警方抓10多人 2年后检方撤诉

律师会见李晓岭时拍下的照片。李晓岭控诉遭刑讯逼供，手腕受伤。

原标题：命案撤诉背后

这几年，从废除劳动教养制度，到防范、纠正冤假错案等，中国法治所呈现的长足进步，可谓有目共睹。

然而，一些看似平常，实则大有文章的案件仍不断涌现。司法潜规则如同幽灵一般穿插其中，或导致“断罪而无正条”，或导致程序正义被随意扭曲，成为阻碍司法公正、进步的“绊脚石”。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推出“探案”系列报道，试图通过梳理这类极具代表性的案件，找寻其从发生到处理的各种“死结”，探讨防微杜渐的另一种可能。

一切隐患都掩藏在进步之下。比如，我们推出的第一篇，关于无罪判决数量的公布，多数人能看到其时隔五年重新公布的进步，却看不到数字背后的“潜规则”和不合理因素。我们通过案例回放和专家分析，抽丝剥茧，将最真实的一面呈现给读者。这，也是“探案”的一大目的。

本报记者周喜丰 实习生周慧琳 河北邯郸报道

李晓岭面临人生的又一次转折。

妻子起诉离婚，理由是：他是两年前本村一宗命案的嫌疑人。

该命案于2012年1月发生在河北鸡泽县店上乡东柳三村，警方大张旗鼓，抓捕李晓岭等十余人，案件却在法院“卡壳”了。因疑点太多，检方最终撤诉，并作出不起诉决定书。

今年4月10日，全案11名被告人被释放。

满以为以“无罪”之身回家，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李晓岭却收到了妻子的离婚诉状。5月12日上午，李晓岭前往鸡泽县人民法院，希望法庭主持调解。尽管他不断地向妻子解释自己不是凶手，但这似乎仍然难以挽救这段婚姻。

为什么不是无罪判决书？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杀人？对于李晓岭等被告人来说，这是一道需要求解的难题。

测谎定嫌凶

2012年1月12日上午，在鸡泽县店上乡东柳三村一家台球厅的南屋，年仅15岁的张某被发现倒在血泊之中。

从现场看，这显然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台球厅内放钱的木箱被撬开，老虎机内的硬币不翼而飞。法医鉴定显示，凶手手段残忍，被害者“被锐器作用颈部，致颈髓横断及大失血死亡”。

鸡泽县公安局迅速启动命案必破机制，成立专案组。据东柳村村民回忆，几十年来，村里没有发生过杀人命案，因此一度人心惶惶。案发后，警方盘查东柳村16岁以上、45岁以下所有男性村民，一些搬出去十几年的住户，也被要求回村接受调查。

警方查获，在案发当晚，东柳村的刘少峰及齐亚搏、李晓岭、齐少欢四人曾在台球厅打台球。但侦查一个多月，警方并未发现新的有价值线索。

警方决定对嫌疑人进行心理测试。2012年3月4日、5日，经专家测试，确认齐少欢、齐亚搏有重大作案嫌疑，两人被监视居住。随后，警方对李晓岭、刘少峰予以监视居住。4月5日，在获得4人认罪口供后，警方将4人刑事拘留。

之后，警方对4人的父母及相关亲属进行传唤，以涉嫌帮助、毁灭证据罪，逮捕十余人。至此，这起轰动一时的命案，宣告破案。

警方认定：2012年1月11日深夜，齐亚搏、刘少峰、李晓岭、齐少欢翻墙进入台球厅，持刀将看守人员张某杀死，抢走硬币1200余元。4人父母得知后，商量对策，由齐占学（齐少欢父亲）将抢劫的硬币1200余元，让闫选民（齐少欢姨父）兑换成700元纸币，马爱芳（齐亚搏母亲）将杀人凶器刀子丢弃。

公检法联席会议

然而，这起案件一开始便充满疑团。

2012年4月12日，律师会见李晓岭。李晓岭翻供称，“我是冤枉的……他们打我，吊起来，逼我认罪。我是受刑不过才屈打成招的。”在会见中，律师还拍下了李晓岭双手手腕上的伤痕。进而，开始向河北、邯郸政法部门控告办案人员刑讯逼供。

事实上，在案发现场，警方没有发现4人的指纹，亦未从4人“作案时”所穿的衣、裤、鞋上提取到受害人的血迹和DNA。

2012年9月、11日，该案两次由检方退回公安补充侦查。

一份由鸡泽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城关中队出具的“情况说明”显示，在邯郸市检察院将该案第二次退回补充侦查后，一场由邯郸市公、检、法有关人员召开的联席会议在邯郸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会议室进行，“根据讨论一致意见，我局对相关问题进行了补查”，补查后，2013年1月31日，邯郸市公、检、法有关人员再次开会进行讨论，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将该案共欲起诉的11名被告人，拆分成两案，其中，齐亚搏、刘少峰、李晓岭、齐少欢、马爱芳、齐占学6人，由邯郸市人民检察院起诉，闫选民、刘净霞、王小英、李素江、齐建军5人由鸡泽县人民检察院起诉。

这一公检法召开的联席会议，事后遭到辩护律师的强烈质疑。“在案件侦查、起诉阶段，公检法人员一起开会研究，将公检法相互制约关系抛弃一旁，将严重干扰该案的中立审判。”

2013年6月，该案再次交由邯郸市公安局补查。邯郸市人民检察院仍然列出了该案存在的多个问题，比如现场提取的指纹，要进一步查证比对；李晓岭手腕的伤及其控诉刑讯逼供，要鉴定其伤情如何造成；应继续查找作案用的刀子等。

检方撤诉

2013年10月11日，在案发一年零九个月后，邯郸市中院一审开庭审理该案。法庭上，众被告人翻供，均称其认罪笔录系刑讯逼供所致。

被告人控诉的刑讯逼供手段包括将人吊起来、用铁棍压腿、手腕处包布淋开水、室外浇凉水吹风、长时间不让睡觉等。“那种感觉就是生不如死，我当时一头磕在地上，只想一死了之，结果昏死过去。”李晓岭对记者说。

对于这一质疑，警方自证清白。50余名参与该案侦办的民警，均出具文字证明，称没有引供、诱供、指供及刑讯逼供等非法行为。

令人玩味的是，卷宗显示，自齐少欢于2012年3月7日首次作出有罪供述后，其他三人陆续认罪。在法庭上，播放的却是齐少欢3月8日的同步录像，一名出庭作证的警察承认3月7日的录像是其亲自完成，由此，律师强烈要求提供并播放，却遭到拒绝。

“我们到现在也没看到3月7日的同步录像。”一名辩护律师说，3月7日的有罪口供是怎么形成的，取证程序合法性如何，至今不明。

更大的疑问是，死者致命伤口的形成。

公诉机关指控，齐亚搏、刘少峰、李晓岭3人先后持刀朝张某颈部猛剌（音“lá”，割开），将其杀死。辩护律师质疑，死者脖子上只有一个刀口，且颈髓横断，3个人先后持刀猛剌，绝不可能只形成一个刀口，而用刀子剌，也不可能将骨头剌断，“指控的事实显然与客观事实之间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

“纵观该案的查办程序，可以发现一条相似的路径，即在监视居住期间，被告人认罪，移送检察院后，被告人翻供，且控诉遭刑讯逼供。”多名辩护律师认为，该案4名被告人口供矛盾重重，警方也没有提取到4人的作案指纹，更没有从被告人作案时所穿衣服上检验出被害人的血迹或DNA，甚至连杀人凶器和赃物都没有查获。

“没有任何客观物证能够证实4名被告人作案。”种种漏洞，让辩护律师质疑，该案不能排除他人作案可能。

转机出现在今年3月。检方向法院提出撤诉，法院予以准许。4月9日，邯郸市检察院、鸡泽县检察院分别作出不起诉决定书，理由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4月10日，齐亚搏等两案11名被告人被全部释放。

为何不是无罪判决

对于检方的撤诉，一位辩护律师感到意外，“我之前得到的消息是，邯郸中院对于该案相当重视，并多次召开审委会研究，原来我以为法院会作无罪判决，但最终，被告人等来的是检察院撤诉。”

当地一度传言真凶在其他地方落网，记者求证邯郸政法界相关人士，被告知“无可奉告”。

被告人虽然获得自由，但4个家庭的命运就此改变。李晓岭的妻子向法院起诉离婚。起诉的理由是，他是命案的嫌疑人，妻子因惊恐流产，家庭生活无法维持下去。“她说她怕了，不敢沾这个村子的边。”李晓岭试图向妻子解释自己没有杀人，但仍然难以说服妻子回归家庭。

而他自己，每天还要服用安神补心丸，“晚上睡觉，有时心脏猛跳一阵。”李晓岭认为，这是警方刑讯逼供留下的后遗症，“现在经常头昏，不能激动。”

刘少峰的嫂子则选择了改嫁，哥哥难以接受而离家，至今未归。刘少峰的母亲刘净霞哭诉，两年的牢狱之灾，“人虽未亡但家已破”。

满以为已是无罪之身，可以开始新的生活，4月下旬，他们去鸡泽县公安局找当年的办案人员索要被扣押的身份证、手机、电脑等物，却被拒绝，“他们说我们的事还没完，现在不能给。”

为什么法院不作出无罪判决？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杀人？对于李晓岭等被告人来说，这是一道需要求解的难题。而他们的父母则担心，这将给孩子的未来造成莫大的阴影，“没有无罪判决书，不清不楚，以后处对象都很难了”。

法律专家介绍，检方撤诉并作出不起诉决定，效力等同于无罪，他们还可以申请国家赔偿。

而对于他们来说，失去的人生，又将如何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