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气、杀气、孩子气

原标题：朝气、杀气、孩子气

台湾大专校友联合会有一个特色，充满朝气。为什么特别有朝气呢？我的解释是，校友都是精英，精英通过竞赛产生。由小学到中学，是一轮竞赛；由中学到大学，是一轮竞赛；移民出国也是一场竞赛；出国创业也是一场竞赛。每一场竞赛他们都通过了，都胜利了，所以他们结合的社团有朝气。

我常觉得自己没有朝气，要寻找朝气，培养朝气。早起可以培养朝气，可惜我做不到。喝一点葡萄酒可以培养朝气，我也不能做。看运动会可以培养朝气，我可以，我常看林书豪。恋爱也可以培养朝气，这个，也很灵，我每年跟我太太恋爱一次。

看新闻报道，说今天台湾的大学生有奶味，是吃奶的孩子，身上有奶水的香味。另有人说得更明白，今天台湾的大学生“儿化”了，也就是孩子气。他们没有经过激烈的竞赛，当年500分才可以进大学，现在据说18分也可以进大学。对这些大孩子来说，读大学是人生不得不经过的一个阶段，由十九岁到二十几岁，大学来帮你杀死这几年的时间。这是他们的福气，但未必是台湾的福气。

想当年台湾大专院校联合招生，考生背负一生祸福，全力以赴，只许成功，通过联考之后比以前成熟。在学期间三更灯火五更鸡，“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毕业时又成熟了很多。那时大学生还要受预备军官训练，学到坚忍勇毅。所以他们有某种气质，今后的学弟学妹，恐怕难以为继了？

恰在此时，我从新闻报道里看见中国大陆上的大学入学考试，那些考生的口号很精彩，他们说“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他们说“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这些口号看得我热血沸腾，惊心动魄。这个样子下去，后浪前浪，世代交替，台湾如何保持它的竞争力？

“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今天的台湾不能产生这样的口号，社会没有这样的需要，才人没有这样的冲动。大陆学子和家长还记得历史上那些苦学的故事，还记得“反右”、“文革”的内在动力，台湾孩子修炼成另一种能力，凡是不愉快的事情赶快忘记。

各位看官记得，“虎妈”教育的争辩发生后，“虎害”之说一直占上风。最近的消息，专家发表研究报告，严格管教下成长的子女容易有攻击性和反社会行为。这还了得！什么是反社会行为？“仇视现有法律及执法人员”，“以残忍的暴力加害于无辜的人”，新闻报道常常引述官方的资料说，那些自杀攻击的恐怖分子有反社会性格。这简直是上纲上线，谁担待得起？

虽然如此，我仍然再说几句，“严师出暴徒”违反我们的台湾经验，也不符我们对中国的历史记忆。“彼可取而代之也”是反社会，但刘项原来不读书。“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反社会，但那批乌合之众有几人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

瞧瞧看，台湾的早期留学生多么优秀！他们都经过千锤百炼。比一比，中国大陆掉皮掉肉赶考场的人，岂不是“后生可畏”！这样不周延的理论，这样可疑的研究报告，居然是今天的显学。

◎王鼎钧，作家，著有《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等，现居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