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命毒菇

2014年05月22日 07:52
来源：南方都市报

夺去谭先生夫妇性命的罪魁祸首，正是广东第一毒菇杀手———致命鹅膏菌，也称致命白毒伞。在广东的毒菇中毒造成死亡的事件中，有95%都是它干的，是名副其实的头号毒菇杀手。

原标题：夺命毒菇

●广东头号蘑菇杀手———致命鹅膏菌，又名致命白毒伞，主要为害肝脏，一两就可使人致死。

●可食用的大白菇，致命白毒伞与其外表相似。

●晶粒鬼伞，误食后如果同时饮酒会引起酒醉型中毒。

●黄裙竹荪,食用后会引起胃肠炎型中毒。

●污白鳞鹅膏菌，误食后会引起肝肾中毒。

●裂丝盖伞，误食后会引起精神迷幻型中毒。

铅绿褶菇，误食后会引起胃肠炎症状。

闻起来清香诱人、吃起来滋味鲜美的洁白蘑菇，却是剧毒无比的“死亡天使”，只需吃下1朵，就足以让一个身体强壮的成年人丧命。

它就是致命鹅膏菌，民间俗称“致命白毒伞”。它不仅外表善于伪装，其毒素也狡猾多变：进入人体后“假寐”半天让你毫无察觉，然后攻击肠胃让你呕吐腹痛数天，消停一两日后，让你麻痹大意以为痊愈了，但实际上毒素已经全面侵入你的肝肾心脑肺，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而亡。今年4月25日，经历过“肠胃炎-假愈-肝肾衰竭”过程的深圳外来务工人员谭先生夫妇因误食致命白毒伞中毒，在苦苦挣扎数天后不幸去世，留下一对孤儿。

以白毒伞为代表的毒蘑菇究竟有哪些？藏身在我们身边哪些山野？为什么年年有人中毒还是年年有人采摘食用，普通人应该如何辨别？本期发现深港带你走进深港两地的毒蘑菇世界。

广东头号毒菇杀手致命白毒伞

致命白毒伞之所以容易被人误食，首先在于它有着让人迷惑的外表：雪白、婷立，一副清纯的“白雪公主”模样，与另一种可食用的雪白草菇长得几乎一样，连专业人士有时都难以一下就区分开来。而这种蘑菇偏偏又是土生土长的华南特有种，喜欢生长在广东的原生树种黧蒴树林地上，一长一大片，容易被人发现和采摘。

致命白毒伞的致命性，源于它所含的鹅膏毒肽是一种剧毒，可在几天之内摧毁人体的肝和肾，人们会清醒地感受到来自于身体的极度疼痛，直至昏迷、死亡。更可怕的是，毒肽一旦进入人体，会抑制一种酶的正常分泌，导致另外一种酶“精神错乱”，疯狂溶解人体的细胞，人体器官会因此严重受损，让医生束手无策。

“首当其冲遭到破坏的是人的肝脏，因为所有的血液循环都要经过这里，而肝的细胞壁又比较薄。我们在人体解剖过程中发现，严重中毒者的肝部会被侵蚀得如同蜂窝状，受损非常严重。”广东省微生物研究所毒菇专家李泰辉说，鹅膏毒肽是一种狡猾的毒素，它先是会“假寐”一段时间，并且利用“声东击西”的战术麻痹人们，然后再开始疯狂侵蚀人体，它引起的中毒症状表现为四个阶段：潜伏期（6-12小时）、胃肠炎期（8-48小时）、假愈期（48-72小时）、内脏损害期（72-96小时）。

误食致命白毒伞后一般有6-12小时的潜伏期，也有病例20小时后才出现中毒症状，而大多数其他低毒蘑菇食用后两小时内就表现出症状。潜伏期过后，食用者会出现恶心、呕吐、腹痛、“霍乱型”腹泻等肠胃症状；之后症状消失，近似康复，1-2天内无明显易见症状；但好景不长，患者重新出现腹痛、带血样腹泻等症状，病情迅速恶化，出现肝功能异常和黄疸、肝肿大、肝脏酶血清浓度等酶活性增加，血凝性被严重扰乱，引起内出血，最后导致肝、肾、心、脑、肺等器官功能衰竭，5-8天病人死亡。一份关于广东蘑菇中毒事件调查显示，在19起中毒事件中，共中毒92人，死亡的13人全是被致命白毒伞夺去生命。

四种民间谬传不可轻信

根据李泰辉等专家的研究，毒蘑菇根据中毒症状大致可分为6种：胃肠炎型、肝脏损害型、神经精神型、溶血型、呼吸与循环衰竭型、光过敏性皮炎型。其中，致命白毒伞属于肝脏损害型毒菇，与溶血型、呼吸与循环衰竭型毒菇属于死亡率很高的剧毒类。最可怕的是，医学上虽有毒蘑菇抗体的研究，但至今为止尚无专门血清，即民间所说的解药。

李泰辉团队的邓旺秋博士从事蘑菇研究多年，她介绍，人们容易误食毒菇的原因主要有3个，首先是误食与食用菌相似的毒菇，如致命白毒伞与雪白草菇、大白菇长得很相似，很难分辨。调查显示，在广东发生的蘑菇中毒事件中，84.2%的中毒者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本地居民误食事件很少。李泰辉告诉记者，近年来误食致命白毒伞的中毒者很多都是湖南等地籍贯，因为当地有一种可食用的菇菌与白毒伞长得很像。

野生食用菌中容易混杂有毒种类也是导致误食的一大原因，比如人们都知道牛肝菌很美味，但在国内，牛肝菌种类多达300多种，有些可食，有些有毒。曾有餐馆拿了一袋野生牛肝菌片送到广东省微生物研究所检测，结果发现有10多个不同的牛肝菌种类，其中两种有毒。

另外，目前民间流传的一些有毒蘑菇的辨别方法十分不科学，也是导致误了卿卿性命的原因之一。不可轻信的四大谬传包括：“颜色鲜艳的，或外观好看的蘑菇有毒”、“不生蛆、虫子不吃、味苦、腥臭的有毒”、“与银器、大蒜、米饭反应变黑色的有毒”、“受伤变色、流汁液者有毒”，稍微显得专业一点的还有“菌盖上有疣、柄上有环和具菌托的有毒”其实也是谬传。邓旺秋说，实践证明，这些说法有的根本不对，有的只是对部分毒菇是适合的，但不是对所有种类有效。

究竟有没有简单的识别方法呢？遗憾的是，全世界的菌物学家至今都未能找到可以用一两句话说清楚或者肉眼一看就能识别出毒蘑菇的方法，无论是以貌取菇，还是山区居民的经验论，都可能失灵。

在生物界，真菌种类据估计是高等绿色植物的6倍，但研究者的数量前者还不到后者的1/10，懂得识别蘑菇的专业人员全国不超过30人。广东省微生物研究所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由知名真菌学家邓叔群院士创建的，经历了几辈学者50多年的积累才有今天。就连在香港，研究大型真菌分类的也只有两人，香港食环署还要将样品送到广东来检测。深圳则是一个相关研究者都没有。

“菇”毒是魔鬼也是天使

如此多样莫测的菇毒，会不会让你感觉有点毛骨悚然？其实，蘑菇虽毒，但也莫要谈菇色变。据估计全球有150万种真菌（包括小型真菌和大型真菌），已发现的有10万种，而有毒菇类大约只占3%.毒蘑菇既可夺命，也可救命，它对吃货是“祸”，对生物制药却是“福”。

如果把菇菌只囿于食物一类，实在小觑了它。日常生活中，我们常接触真菌，洗衣粉上的酵素由它来提炼；奶粉含有的D H A，从真菌里提炼会最快最多；我们酿酒、醋、酱油、豆豉、腐乳都靠真菌发酵；美国最畅销的20种药物中，有6种是由真菌提炼，其余有些是由真菌合成。

“菇菌的背后用途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大。”香港著名真菌学家邓铭泽认为，说不定最顽强的疾病，都终由菇菌身上找到它的根治方法。目前，致命白毒伞所含的鹅膏毒素因为对活细胞有强烈的破坏作用，人们正在研究用它来杀死癌细胞。李泰辉从白毒伞中提取的鹅膏毒素1毫克价值几千元，在国际市场上还是紧俏货。人们已从毒菇中提取抗肿瘤细胞、抗菌、抗病毒等物质，有科学家正在用致幻菇中的裸盖菇碱来试验治疗抑郁症。而在中医里，很多毒蘑菇也是上好中药，中国民间一直都有用黄丝盖伞治疗湿疹、关节炎，用毛头鬼伞治疗消化不良、痔疮，用鳞皮扇菇和黄粉牛肝菌治疗外伤出血、跌打损伤的传统，中医特效药舒筋散处方中蘑菇占总量的75%，经鉴定，其中7种为毒蘑菇。

用毒菇提取液开发的特效药可以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治疗精神病、镇痛安神，还能用于制造生物杀虫剂和除草剂，抑杀红蜘蛛、苍蝇、蚜虫等害虫以及杂草。有专家曾做了个著名的实验，将蘑菇菌丝放在白蚁横行的房子里，菌丝被白蚁吃进体内后疯狂生长，使白蚁变成木乃伊，并从白蚁头部长出蘑菇，这种看上去有点搞笑的法子却被称作最具破坏性的杀虫剂。

“菇”芳也可欣赏

邓铭泽博士曾经多次考察深圳山野，他说致命白毒伞喜欢与广东常见的本土树种黧蒴树共生，这种树在山林、公园、风景区随处可见。3月份是致命白毒伞的高发期，而雨量充沛的8-9月份是其他毒菇的旺季。

在邓铭泽看来，深圳和香港的气候一致，森林较香港范围更大，树木的品种较香港多一些和老一些，所以菇类的品种较香港更多。他在香港发现的菇类深圳基本上也有，不同的是，他在香港看到同一种类蘑菇每次生长只有几朵，而在深圳的森林里，因为树木较老和生长环境较理想，每次长出来就会是一大群。如果以森林资源来判断，深圳蘑菇最丰富的首推梧桐山国家森林公园，三洲田森林公园的菇类也很多。邓旺秋博士曾在2011年考察过宝安的凤凰山，在那里采到的致命白毒伞就有3-4斤重。

在香港，邓铭泽办有种植菇类工作坊，还经常组织野外赏菇团，他认为，不必闻菇色变，可以从欣赏的角度去看。他提倡人们开“菇眼”，即了解这种生物是何其特别，进而欣赏它背后的意义。

深港两地本身就是个很好的菇菌乐园，城市里也到处都是“菇踪”，尤其是下大雨后，菇菌会在树底、草地上冒出头来。“菇好特别的，它几个小时就凋谢。比如竹荪，凌晨4时在地上长出来，早上9时的形态最漂亮，中午12时就凋谢。由于菇菌不断在变化，有时候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变成怎样，所以时时带来惊喜。”邓铭泽说，香港常见的菇菌包括小皮伞，下雨时常黏着树叶生长，树底下常出没的牛肝菌，灵芝更是满布山头。国外早已有菇菌观赏团，台湾也很流行夜晚去看“发光菇”，这种菇有毒，却因为在夜晚能够发出荧光而让人惊喜连连。

警钟为谁而鸣

近期不断发生的毒菇夺命事件为人们敲响了警钟！这个警钟不仅应该向普通民众敲响，更应该向城市管理者长鸣。如果说深圳是个发展经济的城市，蘑菇分类学研究基础尚浅是可以理解的现实，那么，在毒菇的科普与警示上则没有理由落于人后。

事实上，深圳山野几乎没有警示人们辨别和采食毒蘑菇的警示牌，也许这也是毒蘑菇中毒事件仍年年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广州在2010年之前也是年年发生蘑菇中毒事件，死亡人数远超深圳，但由于疾控、医院和研究所之间联系紧密，大量警示牌被竖立在毒菇常见的山野、公园，自那之后，中毒事件一年比一年少，更无人死亡。如今你上白云山，警告市民不要采食野蘑菇的警示牌随处可见，每到毒菇生长旺季，还有执勤人员采集毒菇以免被市民采去误食。由于宣传到位，连在山上晨运的阿婆也会告诉你：唔要采啦，有毒嘅！

每当有蘑菇中毒事件发生，我们总是会听到一些非专业的说法，而相关的政府部门也往往回答说鉴别不了是何种毒菇，只能靠有经验的医生大概判断。迄今为止，深圳山野都没有做过专项的蘑菇调查，有关深圳蘑菇的种类、数量的研究均是一片空白，更遑论对蘑菇的科普。人命关天，深圳有关蘑菇的研究不该缺位，最起码，立几块带有毒菇照片的警示牌并不是难事吧？

误食毒蘑菇后怎么办？

如果在6小时内发现误食了白毒伞，可通过催吐、洗胃、导泻等让毒素尽量排出体外。如果进入了胃肠炎期才发现中毒，则只能继续排毒，3天内还能通过此法排出一些毒素。如果不能确定是哪种蘑菇中毒，应将蘑菇送到专业检测机构检测。目前广东只有广东省微生物检测中心具有这个能力。确定蘑菇种类后，应尽量将患者送往有治疗蘑菇中毒经验的医院救治。胃肠炎期过后，人体进入假愈期，此时千万不能懈怠，毒素正通过血液侵入肝肾等内脏器官。在此之前，医生可能就会采取血液透析、血浆置换，将有毒血液尽早抽出人体，如果肝肾已开始受损，医生会采取肝肾解毒手段，如果肝脏受损严重，就得进行肝移植了。

粤港近10年蘑菇中毒事件

2005年3-4月华南植物园和华南农业大学等地发生4起共24人毒蘑菇中毒，2人死亡。

2005年3月广州植物园发生蘑菇中毒事件，1人死亡。

2005年9月清远连州大路边镇东峇塘村发生毒蘑菇中毒事件，142人误食，中毒31人死亡5人。

2007年4月广州九佛外来工误食灰花纹鹅膏7人中毒，2人死亡。

2007年8月广州增城4人因误食铅绿褶菇中毒，无人死亡。

2008年5月广州从化4人误食灰花纹鹅膏中毒，1人死亡。

2008年6月广州白云区6人误食铅绿褶菇中毒，无人死亡。

2009年11月30日广州增城3人误食铅绿褶菇中毒，无人死亡。

2010年1月3日广州白云山8人误食致命鹅膏中毒，无人死亡。

2010年4月27日广州白云区太和1人误食铅绿褶菇中毒，无人死亡。

2011年3月11日广州白云区帽峰山附近4人误食致命鹅膏中毒，无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