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石痴”的“金玉”奇缘

原标题：当代“石痴”的“金玉”奇缘

“石痴”易俊华从小就对石头情有独钟。

易俊华（左二）与玉石爱好者交流。

中国的玉文化历史悠久，源远流长。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春秋时期，楚国有位琢玉能手名为卞和，有一次，他搜得璞玉呈献国君，不识货的君王竟视之为顽石，以欺君之罪严惩卞和。失去双足的卞和抱着玉石痛哭三日三夜，最终感动了楚文王，他命人剖开璞玉，终于发现了藏在石料之中的稀世之宝“和氏璧”。

这则故事既反映出卞和的慧眼，也道出了藏玉之人不为人知的艰难。在收藏风气十分浓厚的广州西关，有这样一位“收石奇人”，4年来，他几乎倾家荡产，收购了上百吨躺在戈壁滩上的石头，又遍寻名匠，用这些原本无人赏识的石料，雕琢出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珍品，最终成就了一种全新的玉种——金丝玉。

他就是广州市荔湾区金丝玉文化促进协会会长易俊华，一位将美玉视作“情人”的当代“石痴”。古人将美好的姻缘比作“金玉良缘”，而在易俊华看来，他和金丝玉之间也结下了一段特殊的“金玉良缘”。不仅如此，这份情意之中，还蕴藏着这位“70后”的文化梦想。易俊华将传承中国玉文化视为己任，正在为金丝玉筹备一场通往罗浮宫的“远征”。

日前，易俊华接受了南方日报记者的专访，娓娓道出他与金丝玉之间的“千里情缘”，与我们分享了他对收藏的点滴感悟和心声。

街边摊上结下

千里“石缘”

家住荔枝湾畔的易俊华，是一位地地道道的“70后”广州商人。他的言谈举止间，流露出这座平民城市低调、务实、平和的个性。和许多嗜好饮茶的“老广”一样，易俊华也对茶艺情有独钟。只要闲来无事，他便会坐在自己的玉器店里，拿出珍藏的宝玉逐一赏玩。温润通透的玉色倒映在杯盏之间，悄然不觉，流光已逝。

“在我一生之中，有一个‘知己’和一个‘情人’：普洱茶是‘知己’，而金丝玉则是‘情人’。”在易俊华看来，“知己”使人清醒，而“情人”可以醉人。他告诉记者，但凡藏家都会养成一个“通病”：每天回到家中，总要亲手抚摸这些闪闪发亮的石头，否则难以入眠。

石头不会言语，然而善解“石语”的易俊华，却能从中听到另一种微妙的“心声”，从中得到安抚和快慰。从幼年开始，易俊华就特别喜欢石头，他总是习惯在口袋里装一些小石头，而且专挑圆的，用来打石子，一打一个准。

随着年龄渐长，受西关文化的熏陶，易俊华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收藏奇石。寿山石是广为藏家青睐的一种名石，田黄石则是寿山石中的奇珍。普通藏家都为收到一两件上等田黄石为骄傲，易俊华对田黄石同样梦寐以求。然而，由于田黄石产量很小，他搜集多年仍一无所得。直到2003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一块摆在路边摊档的小石头，意外地闯进了易俊华的视线。

“我的第一感觉是它很像田黄。”当时一枚田黄的市值动辄上10万，而老板的报价却只有50元钱。对于收藏，易俊华也练就了一定的眼力。这块石材色泽黄润，与理想中的田黄石并无二致，看不出什么瑕疵，他不由得暗自高兴，以为捡了个漏。不过，用手一摸，这种石材质地坚硬，又完全不像田黄石那样柔软。

易俊华打量着手中的石子，好奇心也越发炽烈。他回到小摊档一打听，原来这块石头是老板的朋友所赠，老板将同类存货都掏了出来，打开口袋的一刹那，易俊华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百宝箱：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各种颜色的石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我们后来在原产地都找不到颜色这么齐全的石头，可见他的朋友收集时的良苦用心。”易俊华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毫不犹疑地掏出300块钱，一下子将10斤重的石子全买了下来。

随后，易俊华探听到，这批石子来自新疆的大漠和戈壁。那些石子彼此碰撞发出的敲击声，好似发出声声召唤，吸引他走向那片神秘的远方。

百吨石料长年“怀才不遇”

经过一番研究，易俊华了解到，这些石子原来是新疆的一种“硅质田黄”，产自魔鬼城的河流与戈壁滩上。千百年来，它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砂砾之中，经历岁月的洗礼，加上当地骤冷骤热的温差，让它们既具有宝石般的硬度，又具有玉石般的质感。这些刚柔并济的石子光彩动人，除绿色外，几乎所有色彩一应俱全。

虽说如此，这堆石子在新疆当地竟是“无名氏”。于是，易俊华与一班好友决定为它取一个名字。他联想到，新疆是“陆上丝绸之路”，广州是“海上丝绸之路”，两者之间或许冥冥中有着某种“神交”。仔细观察之下，玉石之中似乎藏着细细的金丝。因此，他打破了过去以地域来命名玉石的常规，将其定名为“金丝玉”。

面对这些既便宜、又好看的石头，易俊华对它们的“怀才不遇”，感到既惊讶又疑惑。“当时，金丝玉的价格都是论斤卖的，一公斤才卖10元钱。”但是，易俊华却对金丝玉“一见钟情”，“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他，对金丝玉的热衷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委托朋友替他到新疆收购籽料，“当时一个车皮载重量有66吨，我们一个车皮、一个车皮地把籽料运回广州。”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就收购了将近几百吨的籽料，前前后后，竟然花了数百万元。

最初，家人以为易俊华要用这些石头回来铺路、建鱼池，看到堆积如山的石头，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甚至怀疑他已经“走火入魔”。“其实，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石子能有什么用。”易俊华坦言，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有的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预感”而已。为了存放这些金丝玉的原石，他不得不在广州租下十多间房子，用作储物室。

“我尝试了解这批石头的真正用途，得到的答复却是晴天霹雳。”新疆的朋友告诉他：这些石头在当地只是普通的铺路石。易俊华心中还是有些不服，他又找来了几位专家，专家们在看过石料之后，异口同声地奉劝他：“赶快将这批石头脱手，免得将来损失更大。”

事已至此，易俊华还想“最后一搏”。他让一位玉雕师傅用金丝玉石料做了几件成品，结果同样大失所望，完全与预想不符。“这下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收购行动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易俊华反复叩问自己的内心，尽管远方的召唤并未远去，希望却是如此渺茫。百般无奈之下，易俊华只好将这堆石头束之高阁。

一波三折

终于“琢玉成器”

正当易俊华心灰意冷之际，一位香港朋友推荐了一位行家甘师傅。甘师傅看过几件籽料之后，却断定这是可琢之才。当时，被人连番泼了冷水的易俊华已经没有当初的激情。他随手挑了一件自己认为最好的籽料，让甘师傅试试看，算是“死马当活马医”。

谁知，甘师傅偏偏看中了弃置墙角的两件“丑石”。两块石头其貌不扬，有一块甚至还缺了一角。甘师傅却打下包票，保证在一个月内完工，易俊华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过了几个星期，甘师傅带着他的作品来到广州，摆到易俊华面前。罩在玉雕作品上的布刚掀开一角，易俊华就几乎跳了起来——这件作品是一个通体黄润的钱袋，名为《代代封侯》，袋子敞露的开口，正是甘师傅用石料破损的一边琢成，略带粉色的另一面，雕上一只调皮灵动的小猴子。它正趴在袋子上，手中还握着一串铜钱。在柔和的灯光下，玉雕通体流露出温润的色泽，让人爱不释手。

甘师傅手中的这件工艺品，重新燃起了易俊华的希望，兴奋的心情让他彻夜难眠。没想到被人“弃之如敝屣”的边角料，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然而，让易俊华意想不到的是，正当他准备大展拳脚之际，开发金丝玉的才思却忽然枯竭了。在整整一年时间里，玉器师傅从事的创作不下百件，从中却找不到一件令人满意的作品。

甘师傅的《代代封侯》，如同倏尔而逝的一道灵光，让易俊华深感困惑、迷茫。为了金丝玉，他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他不禁怀疑，自己与金丝玉之间结下的“良缘”，是不是成了一段“苦恋”？

翻开金丝玉的史料，这一玉种的命运竟与易俊华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早在千年以前，楼兰贵族就已经用这种石料制作首饰。然而，随着楼兰古国的神秘消失，金丝玉也在历史长河里失去了影踪。不过，前人的开采经验、金丝玉的历史渊源，也更坚定了易俊华前行的信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8年，一位好友不仅鼓励易俊华为金丝玉举办专题展览，还向他引荐了著名工艺师冯玉堂。冯师傅随物赋形，用精湛的刀工赋予了20件石材全新的面目和生命力。看到这些焕然新生的玉雕作品，易俊华不禁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对自己说，“点石成金”的时刻快要到来了。

不出所料，办展数日，200件来自戈壁滩的金丝玉雕刻作品引起了轰动，易俊华与金丝玉的这段“情缘”，终于显出了曙光。

借收藏传承

情感与记忆

当时，在金丝玉展览现场发生的一个细节，让易俊华印象十分深刻。一位中年妇女连续数日都会来到展厅，在一件名为“佳人天成”的作品前驻足良久，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她反复向易俊华询问作品的售价，不巧的是，这是一件非卖品。这位女士的一举一动，让他体会到了一股难言的感动。

那位陌生人与金丝玉，究竟有着怎样的情感故事，已不得而知。但这件事却勾起了易俊华的一段收藏记忆。小时候，由于家境贫困，家人不得不变卖家当，唯独留下了一把祖上传下来的酸枝椅。这也是家中最结实牢靠的一把椅子。童年时代在椅子上蹿下跳的情形，易俊华至今仍历历在目。多年以后，他回到老宅时，这把黑漆漆的椅子仍旧静静地放在原处，一如往常。

后来，易俊华把这位“老友记”修理一新，搬进了自己的新家。易俊华说，无论纷繁的事务在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澜，每当回到家中，看到这把酸枝椅，自己的心绪总能平复下来。

除了美的享受之外，这把酸枝椅还让他回想起了青年时代的打拼经历。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刚刚步入商场的易俊华，因经营不善而负债累累，每天只能靠着五毛钱一包的华丰牌方便面度日。饱尝挫折和人生起伏之后，易俊华更加看重收藏的文化内涵。

在他看来，收藏不仅是物的传承，也是传统美德代代相传的一种载体。譬如玉，中国人视之为“君子”，并赋予“五德”。一块传家之宝背后，寄寓着祖祖辈辈多少殷切的期许，所以无论出多大价钱，子子孙孙都舍不得卖掉。“有情感的收藏文化，才有永恒流传的生命力。”易俊华说，“我并不在乎藏品带来的财富，更在乎收藏给生活带来的点滴感悟。”

谈到玉文化，易俊华心中还有更宏大的梦想。他不仅希望传统文化能在国内得到传承，还期望蕴藏在宝玉之中的民族情感和价值观，能在国际社会获得更广泛的认同。在他眼中，材质介乎玉石与宝石之间的金丝玉，或许能为中西文化交流架设新的桥梁。现在，易俊华正积极筹备，年内前往巴黎罗浮宫举行“中国宝石之夜”活动，让更多的观众见证金丝玉的动人魅力。

“大美必少，物稀为贵。”不仅珍贵的石材难遇，人才也是如此。千里之外的识玉人，将金丝玉从人迹罕至的戈壁滩带进国际舞台，易俊华本人却仍旧“大隐隐于市”，扎根老城荔湾。他说，老西关的人情味和生活气息，让他深深眷恋。这正如他的收藏之道，不断呼唤人们审视真实的内心，过往的回忆，并从中获得一份人生的安定。

版式统筹：夏彩霞

专题撰文 南方日报记者 杨逸 实习生 金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