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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回马一枪马原:“小说已死”的判断仍有效


来源:华西都市报

5月7日,马原从云南飞到成都,出席他的多年好友、著名建筑师刘家琨的新书首发式。中午刚下飞机的马原,在成都一家酒店接受了华西都市报记者的专访。这位经历过四海为家“流浪”生涯的文学“虎将”,如今已走过花甲之年。马原说,“如果以一甲子为一生,我对自己的‘第一生’感到满意,至少过得很丰富。”眼下的他,恢复了文学创作,策划在自己隐居的山上建一个书院,请余华、苏童、格非这些老朋友来授课,讲文学。“我对自己的60岁之后的‘第二生’依然充满期待。”

原标题:二十年后,回马一枪马原:“小说已死”的判断仍有效

在一起出道的同辈作家中,马原或许不是最受关注的。他不是那种获奖型选手,也不是受评论界热议的那一类(他停笔小说写作20年)。但是,马原绝对属于经历丰富、特别个性的实力作家。对于一般的文学爱好者来说,马原那句“小说已死”,多被误读成一种带有极端;而“封笔20年”,“在云南被打”这些轰动性的新闻事件,更是对马原造成了不小的“遮蔽”。

5月7日,马原从云南飞到成都,出席他的多年好友、著名建筑师刘家琨的新书首发式。中午刚下飞机的马原,在成都一家酒店接受了华西都市报记者的专访。这位经历过四海为家“流浪”生涯的文学“虎将”,如今已走过花甲之年。马原说,“如果以一甲子为一生,我对自己的‘第一生’感到满意,至少过得很丰富。”眼下的他,恢复了文学创作,策划在自己隐居的山上建一个书院,请余华、苏童、格非这些老朋友来授课,讲文学。“我对自己的60岁之后的‘第二生’依然充满期待。”

【“痛”悟】“病痛让我对生命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2008年,还在同济大学中文系教书的马原,肺部查出一个不小的阴影。但他放弃诊断,也拒绝住院治疗。他从上海很好的医院里“逃”出来,在一个朋友的建议下,“生了病就找好水好空气。”他先到海南,后移居到西双版纳。几年过去了,在云南西双版纳南糯山安家的马原,身体健康还不错。马原说,自从生了病,环境、生死与健康就成了他生命的主题。除了写小说,生病后,从未学过画画的马原,开始画起油画。马原说,“我整个人对生命和世界的态度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不光关心我自己,我还关心与我同在的其他人,关心动物、昆虫植物。”

华西都市报:您现在健康状况怎样?马原:现在挺好啊。你看我坐飞机到这儿,是挺累,但是我刚又出去,在周围转了一圈。

华西都市报:您为什么当时放弃了继续诊疗?

马原:当时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医生就对我说,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十有八九”。但是我选择不去确诊。肺穿应该做三四次才能确诊,我做完第一次,决定不做了。做肺穿的感觉就是看到了全部的余生。检查下去的结果,如果它是良性的,那么我需要开膛破肚把它割掉;但良性也有变异的可能,那我还得做化疗。但,如果不是良性的呢?那岂不是进入倒计时了?我当时就很清醒地认识到,我以后的日子都是多赚的。

华西都市报:你曾经说,那场大病,促使你整个人发生非常大的变化。你现在每天生活是怎样的?

马原:是的。直接面对生死,让我的心态发生很大变化。生活作息也发生了很大改变:烟戒了,酒不喝了。我是一个曾经身患重疾的人,这让我格外珍惜生命的每一寸时光。我现在早上连懒觉都舍不得睡,每天早上差不多六七点钟就起床。除了写作、画画,我想参与更多的生活的具体的事情。我和太太、小儿子现住在山上,我要筹备盖我们自己的房子,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等等。

华西都市报:现在不少作家都隐居到偏远的地方。比如你的朋友、作家洪峰现在也在云南。

马原:中国文人不是一直有一个偶像叫陶渊明吗?南糯山就是我的世外桃源。

华西都市报:熟悉你的读者知道,你曾经对科学很感兴趣。现在呢?

马原:是的。我曾经有非常浓厚的科学兴趣。但是我的身体出现健康问题以后,我更多的是想到科学的弊端。很多证据都让我相信,人类正利用科学在毁灭自己。科学是特别有力量,但是我发现,这个力量全部作用于地球,促使地球走向自我毁灭。地球贮藏了十亿年的水,被污染。大气被污染,矿物能源,储存数千万年,但是被人类在几千年里面就给消耗殆尽。想想,这真是非常可怕的。

【砺变】“能给予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童话”

自2012年携《牛鬼蛇神》归来文坛,马原写了好几个较长的中篇小说,在国内文学杂志上发表。马原还首次开始尝试创作童话作品。比如他写的中长篇童话《湾格花原历险记》,将在下月的《人民文学》上首发。“湾格花原”作品里的一个地方,分别取自马原一家人的名字组成:大儿子马大湾,小儿子马格、妻子李小花。马原说,他写的童话,跟一般的儿童文学作家写的童话,是不同的路子和旨趣,“比较偏哲思。不光是给孩子看,成年人可以当成一般文学读物来读。”

华西都市报:怎么想到要写童话?马原:我为孩子而写。我想,作为一个作家,所能给予孩子的,除了他成长过程的爱以外,最好的礼物应该是为他写童话了吧。

华西都市报:《湾格花原历险记》写的怎样的一个童话故事?

马原:故事主角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他对这个世界有一些疑问,有一些隔膜。因为他生长在大山里。他跟大山很亲近,跟自然很亲近。在长大的过程中,他迷失了。因为大人的世界,跟孩子的世界是不通的。原来我没想着,要不要写一个很热闹的故事呢。但是后来我发现,至少在这个童话里面,我还是更多关心人和自然的关系。

华西都市报:还会继续写童话吗?马原:也没做计划。但我想我会再写的。写童话挺舒服。但是不一定是写这种哲学方向的,我有可能会偏故事。像《霍比特人》那样的故事风格,我也很喜欢。我很想写个那个路数的。

华西都市报:你的童话,跟你此前写的别的小说,有没有一脉相承的东西?

马原:应该是有的。我在大学中文系当老师时,给学生解读过大量的别的作家的文学作品。同时,我也试着解读自己的写作。我给自己的归纳就是:不管是在童话中关心和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还是在其他小说中表现出很强的形式感或思考性,它们都体现我一个共同的追求:诗意和形而上的思考。这两个东西,贯穿我整个一生。我停笔20年后再写小说,有一些我的老读者就跟我说,觉得我好像中间这20年没停一样。他们认为,我的作品的主题、立意、构想,都有一以贯之的东西,没有中断。我说这个大概,就是一辈子只着迷两个方向:形而上和诗意。它们形成我整个写作的向心力。

华西都市报:写作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一件事?

马原:写小说是一件让人很开心,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因为它是模仿上帝造物的一份职业。一个作者“创造”出来小说里的人物,以及这些人物的人生、际遇和命运。哪怕作者死去,他创作出来的人物,还活在人们的心里。这是多伟大的事。这自然会让人觉得很有成就感。但写出好作品,很难。人类所有的科学,至今没有凭借技术本身,生造出一个人。克隆技术也不行。这么说来,写小说岂不是难之又难?

【川情】“如果那房子当年买成了,我就落户成都了”

马原曾经四海为家,交友广泛。其中在四川他就有很多至交。比如诗人翟永明、建筑师刘家琨。“小翟,家琨,我们都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我记得30年前在西藏见到家琨,他还是个小男孩样子。”马原说,他还曾经当真把成都作为他定居落脚的选择地。“那是我前往上海去同济大学教书之前,我在成都看中一个烂尾别墅。如果那个房子当年买成了,我估计就落户成都了。”

华西都市报:你这次就是专门为你的多年好友、建筑师刘家琨而来。那跟他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马原:是的。我们很聊得来。我自己也很喜欢建筑。在上海教书那些年,每到周末,我就会跟两三个同道好友,约着去哪儿远郊看房子。

华西都市报:看房子,但不一定买,就是当成一种精神享受。是吗?

马原:不是“不一定买”,是几乎“一定不买”。我们看了一百多个盘,也许能买一个,也许一个都不买。就是一种乐趣。欣赏它的地形地貌、设计、规划和布局。我特别喜欢土地上的建筑,我特别喜欢。说起来挺复杂,我想可能来源于骨血里。因为我太爷爷是大地主。遗传基因里有对宅子的迷恋。

华西都市报:听说你还直接参与做过房地产,开发过楼盘?

马原:是的。2010年,在北京。我曾经担任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执行董事,负责一别墅楼盘项目。从规划到设计,都是由我来负责从整体上主抓。成绩还不错。

华西都市报:你现在在山上安一个家,需要不少钱吧?你现在经济上有保障吗?

马原:经济上没问题,可能我脑子比较好用。在码字为生的人群里,我算是过得比较好的。在山上盖房子安家,其实并不需要太多钱。而且像到我这个年纪,积蓄总归是有一些的。

华西都市报:听说你现在正在张罗成立一个书院,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马原:我正在我住的南糯山上,策划建一个书院。名字我想好了,叫“十二师书院”。我想,把我那些在文学圈里认识的好朋友拉来,居住,给学员讲课。

华西都市报:为什么会想要张罗建一个书院?初衷和目的是什么?

马原:中国不是一直有书院传统嘛,像岳麓书院,这些都是对文化传承很有影响的机构。我是一个读书人,我本来是想做马原书屋,后来想想:要是能在好山好水之间能做一个书院,那效果会更好。也不仅限于文学主题,还可以扩散开来,比如茶文化、民俗文化研究等等。如果一旦办起来,我希望它被建成百年千年的这种。我现在正在寻找一些有相同志趣的朋友,大家一起凑份子做。毕竟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归途】“我觉得‘小说已死’的判断依然有效”

1991年,马原在发表一篇中篇小说后,在小说界消失了。直到2012年,暌违小说20余年后,他又写出了长篇小说《牛鬼蛇神》,余华等文坛老友为他鼓劲祝贺。马原自己也很感慨,他表示,自己也没想到过会重回小说界,“我原以为自己写小说的手艺丢了。我之所以重新写小说,是因为得了一场大病后开始思考生死等深层次的问题,怎么思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回到文本,用这个形式反映我的思考。”其实,停笔不写小说的马原,并未与文学远离。2000年马原受聘同济大学,在中文系任教,开创了国内职业小说家进大学任教的先河。

华西都市报:停笔20年,你说“小说已死”。跟你本人的写作状态有关系吗?

马原:有的。当时写作很不顺。我想,那20年,是上帝不想让我写文章,想让我去做些其他事情开窍。把我扔到小说之外去历练。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文学世界确实有点不一样了。当然,我自己也变得不一样了。

华西都市报:有人会为你感到可惜,认为如果你一直写没停笔的话,说不定可以写好多不错的作品。你自己觉得呢?

马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我反倒觉得,比起那些一直在写的人,我的道路挺好的。在心里面,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挺可怜的。因为他们除了自己写作这件事以外,实际生活的面非常的窄。而且越是优秀的年少成名的作家,越是内心比较个性和独特,不容易听得进去别人的意见,同时他个人经历又容易局限。我觉得他们过的日子,并不是我想过的。我有时候也庆幸,我有20年的时间去做别的事情,而不是持续不断地写。

华西都市报:很多作家都在写小说,而且你现在又开始写小说。你关于“小说已死”的判断,有变化吗?

马原:我觉得这句判断依然有效。虽然还有很多作家在写小说。包括我也开始重新写小说。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小说还可以再像以前那样活着。这只是小说‘死而不僵,苟延残喘’的状态。因为现在已经是读图时代,或者读屏时代,小说阅读的气氛,已经非常淡了。我在高校当了14年的老师,对学生的阅读状况比较了解。我发现,中文系的学生,对经典小说的阅读兴趣都非常有限。这是令人沮丧的。而且,我说“小说已死”时,指的是作为公共艺术的小说已经死了,但小说是不可能退出舞台的,还可以作为博物馆艺术的方式继续存在,也可能永远存在下去。

华西都市报:市场上有很多青春文学题材的小说,还是挺畅销的。

马原:我说的“已死”的“小说”,主要是指严肃意义上、经典意义上的小说。市场上很畅销的那种青春文学小说,跟我说的小说,不是一回事。我这样说,并无意贬低谁。有些青春畅销文学作品,有那么多的年轻读者,肯定也有它的魅力。我曾经认真地找来看,但是我实在看不懂,完全找不到它作为叙事文学的魅力所在。

【至交】“莫言和余华的成就都是该得的”

1987年,《收获》第五期推出了“先锋作品专号”,马原、余华、苏童、格非和洪峰等人的作品,都被收入其中。由于他们的小说都极具形式实验性,先锋性光芒照射至今,依然被读者念念不忘。与“五虎将”一起,莫言、王安忆等同辈作家,则共同构成了国内一代作家共同的文学黄金时代。如今他们,天各一方,各有归宿。

华西都市报:差不多跟你同辈的作家中,有不少现在取得很瞩目的成就。比如莫言得诺奖,余华的作品在海外有很多读者。你怎么看?

马原:他们俩的成就都是该得的,他们俩肯定都是我们那个时代出道的作家群中的优秀者。比如说莫言。他肯定是我们那一代作家群中,最杰出的几个人之一。这是毫无疑问的。莫言是一个好的小说家,也是我的朋友。他能得诺奖,我挺开心。上世纪80年代,中国文坛出现的那批作家的佼佼者,应该被世界文坛承认。

华西都市报:你是一个足球资深球迷。你曾经说过,足球艺术的影响力不亚于小说。为什么?

马原:那是肯定的。我认为足球艺术的影响力,不只是不亚于,而且是可以高于小说的。马拉多纳能做的事情,地球上迄今为止几乎是无人可及,但是好的小说家我们还是可以列举好几个。

华西都市报:你现在最喜欢的球员是谁啊?马上就是世界杯了,对你应该是很大的节日吧。

马原:马拉多纳连过七人完成了射门,我看了无数次录像视频。我现在最喜欢的,当然是梅西。在世界杯期间,我过的时间一般都是颠倒的。平时我是不会午睡的嘛,在世界杯期间,我一定会午睡,就是为了养好精力看球。

华西都市报记者张杰摄影陈羽啸

【本期上榜作家】

马原:1953年出生于辽宁锦州。当过农民、钳工。1974年考入沈阳铁路运输机械学校,毕业后到阜新当钳工。1982年开始发表小说。被称为是“曾是先锋派的开拓者之一”、“作家的偶像”等。1991年封笔不写小说,2000年马原进入同济大学中文系任教,发表了《阅读大师》、《细读经典》、《电影密码》等学术著作。2012年携《牛鬼蛇神》重回小说界。

虽然还有很多作家在写小说。包括我也开始重新写小说。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小说还可以再像以前那样活着。这只是小说‘死而不僵,苟延残喘’的状态。因为现在已经是读图时代,或者读屏时代,小说阅读的气氛,已经非常淡了。”

标签:马原 文坛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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