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我为什么写《经济解释》

原标题：张五常：我为什么写《经济解释》

经济学除了解释事实没有其他的用途，希望此书可以实现科斯在中国重建经济学理论的愿望——

中信书院大讲堂之明德阅读会

主讲：张五常，香港经济学家，新制度经济学代表人物之一。曾出版作品《佃农理论》、《五常学经济》、《经济解释》、《中国的前景》、《中国的经济制度》、《卖桔者言》、《中国的前途》等。

嘉宾主持：向松祚，中国人民大学财经学院教授，中国农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

《经济解释》是我一生最称心的、最满意的作品。不只我本人这么看

最近写完了四卷本的《经济解释》是我一生最称心的、最满意的作品。不只我本人这么看，在西方念过经济学懂中文的朋友们，一直跟踪我《经济解释》的发表，不断地告诉我，这是我最好的作品，而且说是他们所念过最好的经济学作品。他们说我比弗里德曼要好，可能吧！他们说我比马歇尔也要好，都可能是对的。当然有人说我比亚当·斯密还好，这就不对了。不是我自己说出来高举自己，真是有些蠢人认为我是比斯密好。

但是我应该可以炫耀一下的是，我写完《经济解释》已经78岁了，没有人能够这么老还写这么重要的作品。为什么说我的作品重要呢？我的准则是，假如一个作品发表了三十年后还有人记得、还有人看、还有人引用的话，这就算是有一点分量的。经济学的文章可以传世三五年不是那么容易，能够传世三十年算是有一点分量的，我的《佃农理论》47年前发表的，现在还在。基本上我大部分自愿写的文章，不是很震撼，不是大红大紫。只不过是死不去！

而我现在写的《经济解释》我相信30年以后还会存在。整件事始于1971年，我画了一个图表。我在华盛顿大学有一位同事把这个图表放在课本里面，被一个很有名的出版社看到了，那是1973年，他们跑来找我，让我写一本教科书，条件非常优厚。我的回应就是我不写课本。编辑不肯走，他说你先给我个题目，写不写再说吧。我就在张白纸上写一个题目，就叫《经济解释》。

所以《经济解释》的构思起源于这个图表，但我真正明白这个图表，全部把它解通，是最近的事情。1989年我在香港开始写《经济解释》，在报纸上连续登。写了两期，我的母亲病重，就停笔没有再写。我母亲1992年去世，我2000年再从头写。那时候我在香港大学已经退休了，写了两年，分成三卷，三十万字。所以有很多人也看过我《经济解释》的三卷本，那我是不满意的。我2009年再从头写起，三十万字变成五十八万字。这一次我就满意了。

科斯要张五常在中国把经济学再搞起来，你很难推却一个一百岁的人的要求

（写这部书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容易疲倦，我以前一坐下写三四个小时都没有问题，而现在坐下来写半个小时，就要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没办法，这是大自然的规律。

第二个问题是，长久的记忆没有问题，分析能力没有问题，想象力没有问题，判断力比以前还要好。但是短暂记忆力真是跌得很快。我整天都在思考着，比如早上想到一个观点，认为是重要的，下午要写的时候就不记得了，多麻烦的事儿。所以我一开始想到一点，拿一张小纸写下，想到什么就写下来。有时候要写的时候，看看小纸也忘记是什么意思。

到了我这个年纪，要这么的拼搏，真不是开玩笑的。我好几次觉得自己已经写不完了，我对我太太和朋友们说过，我很容易就把自己给写死了。我为什么会这么拼搏呢？我是不是再想争取我的作品能够传世呢？我当然希望我的作品会传世。但是你提到张五常，街知巷闻，想不传世都是蛮困难的。所以这一点不是那么重要的。

来来去去有个很大的问题，是有关科斯。我跟科斯的关系你们大家都知道，他认为美国当今的西方经济学全盘都是废物，他要把经济学再搞起来。他说要在中国把它搞起来，但是他又不是中国人，他要张五常在中国把经济学再搞起来。他去世前两个月，香港大学科斯研究中心去访问他，中心的主任问，你希望我们能够做些什么？他说我希望你们多产出几个张五常。经济学真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搞起来的，因为你们有张五常在，他还没死，他还在写文章啊。你很难推却一个一百岁的人对我有这样的要求，有时候几乎是恳求。反正我也没事可做，就决定拼一下吧！

问题是《经济解释》在中国再把经济搞起来，有没有可能应到科斯的要求呢？我刚开始的时候认为机会是很小的。现在又觉得不是那么小，因为我唯一的要求，是同学们肯看我的书，我就赢了。我的经济学比你们所念的西方的那些经济学要高得多。也不需要买，到网上打印下来也可以。

我教的不是什么福利经济，我没有教你们怎么改进社会，也不是教你们怎么买股票，但是我是教你们怎么解释，怎么推断，我认为这个市场应该是很大的。我可以肯定，我教你这么做，照我这么学，依据这个理论跟这些概念，你可以解释事实。我认为经济学除了解释事实没有其他的用途。

1969年对我来说是转折很大的一年，因为我到了华盛顿大学以后，他们跟我说不用担心升职，你干什么都可以。所以那一年我回到香港，暑假我去考察工厂，看市场。我发觉许多的现象我都不明白，这一点对我打击很大。我1967年写好《佃农理论》，不管怎么说，在行内被认为是顶级的价格理论。我在芝加哥大学的时候又教过研究院的价格理论，我的那些朋友比如弗里德曼等等都是顶级大师。我从事了这么多年的经济理论推断，我竟然不懂街头巷尾的很多现象！

所以当时我就决定，第一，经济理论假如不是用来解释现象的话，那就没有其他用途了。第二，现在的经济理论是没有什么解释力的，该怎么处理？世界这么复杂，复杂的理论要来解释复杂的事实太难了。所以我当时就决定要把经济理论简化，也就是说用简单的经济理论解释复杂的事实。

学经济要去中国

提问：您认为校外人士有什么好的方式来学习经济学？

张五常：自己能够掌握基本概念和基本理论，然后多多到现实世界去观察。我已经78岁了，我从二十几岁跑到今天，没有停过。我被很多人批评，说我放弃学术了，其实我是在观察世界。中国人是很善算的，我们比外国人要知道得多。很坦白地说，二次世界大战，假如不是因为我那时候在广西农村住了一年，我是不可能把我的《佃农理论》第八章写出来的。就是因为我亲眼见过当时的农地是什么样的，所以我拿到那边的数据资料，几乎可以看到那个现象。这是从观察得来的，所以市场观察非常重要。

我个人希望我这几本书，可以帮您减少30年的时间。你们要重复地看，老师肯教，你们自己肯念。就是很可惜，你一定要学复杂理论，那些复杂理论放半年时间就够了。

提问：具体观察的话，应该具备哪些素质？另外您提到的像科斯、斯蒂格勒这样的人已经离世了，您已经78岁了，如果现在走您这一条路，我们去海外求学，该去哪所高校，该跟什么样的人去学习？

张五常：我替科斯回答你，他说学经济要去中国。可是他讲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我是长生不死。

观察不是容易的，你要到街头巷尾去跑，你不要相信数据，要自己去看现象，难度就是你一定要很客观，要注意细节。细节的变化是很重要的。告诉你们一个故事，我写完《佃农理论》以后，阿尔钦很开心，到处对人称赞我，但是他对我并不是这么说。他说你怎么晓得这些数据是真的？我去图书馆拿所有台湾那些佃农的资料给他看，他很满意，但还是要问，你怎么晓得台湾没有作假呢？那我又要去查，去问台湾那些人资料是怎么得来的。

最麻烦的就是你解释根本不存在的现象，很多经济学就是这么做的，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还要解释干吗呢？要考察真实现象，但是你看多了真假一看就知道了。

整理/本报记者　刘净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