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师傅“揩油”的场景 他记了20年（图）

和师傅一块抽烟、打鸟，很有“味道”

多年叠硅钢片的经验，刘新春练就一手好功夫，他能用最快的速度将硅钢片叠起来，同一平面上硅钢片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控制在2毫米左右。除了快而准，他还能用手感受出硅钢片的厚度——硅钢片从0.23毫米到0.3毫米不等，肉眼都很难看出差别。

彭京比刘新春大8岁，年龄代沟不大，加上刘新春的勤快表现，两人很快熟络。刘新春所说的“师徒的味道”，在他们成为朋友后，慢慢渗透出来。

师傅是个“烟枪”，刘新春也抽烟。干活累了，师傅坐在车间墙边的长凳上准备抽烟，刘新春跑过来给师傅递烟，两人一块儿抽，顺便闲侃。师傅休息几次，刘新春就递几次烟，他相信递烟勤快点，师傅总归会高兴些。

那时业务不忙，周末可以双休。刘新春是个闲不住的年轻人，没事就跑到师傅家蹭饭，有时带包好烟，有时干脆啥也不带。和师傅聊天，基本不谈工作，聊哪儿比较好玩。聊这个，是因为变压器厂周边荒无人烟，实在不好玩。

如果师徒俩闲得慌，拿上气枪去山林里打鸟。这是刘新春最高兴的事，“真的很好玩。”后来公安对枪支管理得更严，气枪就上缴了。

朋友归朋友，刘新春叠硅钢片犯了错误，师傅照样骂他。师傅都喜欢好徒弟，刘新春很感激师傅骂他比别人多、教他比别人多。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师徒“味道”，刘新春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反正“很有味道”。

这种味道，如今变得不同了。流畅的生产不能被阻断，工作时师傅可能没多少时间骂徒弟，更没时间手把手教徒弟了。

还有一种味道，刘新春很怀念。他刚入厂时，一台变压器的铁芯，30个工人要叠1个月才能完成。一台变压器出厂后，厂里会给工人买肉、买米、买油，甚至买袜子、内裤等，工人们一片欢腾。

虽然依旧是手工操作，如今一台数百吨的超大变压器，制作时间大大缩短，用硅钢片叠成铁芯，6个工人1个星期就能完成。没有油和米，没有袜子内裤，没有当年的欢腾场面，一切都顺理成章。这种技术高度发达之下人们淡淡的失落感，也是刘新春形容不出的味道。

近20个徒弟，只剩1个在身边

2000年，国营衡阳变压器厂改制，成为今天的特变电工衡阳变压器有限公司，掌握着多项中国乃至世界超大型变压器最先进的技术。

企业车间不再灰头土脸，厂房雄伟，行车轰鸣，地板和玻璃一般明亮，工人出入要穿专门的衣帽鞋袜。车间里不再允许叼着烟走来走去，哪怕一点烟灰掉入变压器里，都有可能影响产品质量。

也是从那一年，刘新春从徒弟变成师傅。

不同的是，车间里基本没有了女师傅，快节奏和高强度的工作，已经不适合女工人。更大的变化，则是带徒弟的方式。徒弟最先学到的技术，不是师傅教的。公司有专门的培训部门，新员工在最初3个月里，参加公司统一组织的培训，公司制作了精美的PPT教程，每道工序的原理、每个部件的作用都写在课件里。公司还有厚厚的一本“标准化操作指南”，细化到每个工艺的操作标准，缝隙要保留几毫米、完成一道工序的规定时间，都以量化的形式确定下来。

现代化的管理手段，让学徒能用最短的时间掌握技术。“3个月培训后，学徒基本能完成操作。”刘新春说，“比我们当年快多了。”

刘新春已经忘了第一个徒弟的名字，只记得他“今天讲的东西，明天就忘了”。和自己当学徒时相比，他的徒弟不习惯主动问师傅，也不会主动练习技术。所以即便有现代化的培训手段，刘新春依旧坚信简单的活儿要干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花好几年时间。

10多年里，刘新春带过近20个徒弟，但如今只有一个徒弟在身边了。他叫唐德山，跟刘新春学艺4年，已是车间的骨干员工。

在这个25岁的株洲小伙身上，刘新春能看到自己当学徒的影子：有耐心，肯动脑子想问题，悟性高。“我跟他说一件事，他能想到我下面该说什么。犯一次错误，就能总结错在哪里，很快改好。”学手艺的态度尤为难得，和许多离开的学徒相比，唐德山“是个能静下心来的年轻人”。

“静下心来”的徒弟，能几个小时默不作声，重复同样的动作。师傅在一旁看着，唐德山出错了，师傅鼻子里轻轻哼一声，徒弟立马会意，改过来后，师傅又轻轻“嗯”一下，点点头走开。师徒的默契，不需言语。

“不管培训方式怎么变，干这个，必须沉得下心来。知道怎么做很容易，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要3年。”刘新春摇着3个手指头，依稀可见10多年前留下的伤疤。

[记者当学徒]

看似简单，一伸手就犯错

若不是我再三请求，刘新春定然不会答应让我当一回学徒。硅钢片厚度从0.23毫米到0.3毫米不等，薄如纸张、滑如镜面、锋如刀刃，伤人的通常是尖角。

困难的工作，往往看起来简单。我戴上手套，刚伸手碰到硅钢片就犯了错。“如果按你的手势，肯定受伤。”刘新春说。

他进一步解释：“你双手握住硅钢片的两边，不能让尖角处在你腋下，不然搬动硅钢片时，尖角就会划伤腋下。”于是，我用右手换了个握法，还没拿起来，又犯了错。刘新春说：“这种握法，硅钢片就有可能划到脸。”

我手足无措了，不敢再动。于是旁观其他工人如何操作，他们拿起硅钢片，搬到工作台上，叠放起来，只有不到10秒钟。刘新春说：“右手握住硅钢片的边缘，大拇指必须把硅钢片往下压，让尖角朝向前面，这样就不会划到自己。把硅钢片搬到工作台时，手势要换一下，因为……”

刘新春不厌其烦地讲了很长一段话，我貌似听懂了，但再次伸手操作，还是犯了错。这回刘新春笑得很得意，也许，我的窘迫，证明了他再三强调这活儿不好干的确不是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