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城，安放了多少人的大城梦

原标题：睡城，安放了多少人的大城梦

早高峰时段城区交通状况图（截取自2014年4月9日的数据）

每个工作日的清晨，各睡城通往中心城区的道路通常总是非常拥挤。

陈鸿宇接受采访。 高笑 摄

广州向南，南边有大盘；广州向东，东边有豪宅。

一轮轮发展，催熟了一个又一个住宅扎堆、功能相对单调的“新城”，在广州人的口中，它们被称为“睡城”。

住在“睡城”的人，做着中心区的梦。每天，他们搭乘楼巴、地铁穿过拥堵不堪的道路，像生产线上的零件一样运送到中心区，晚上又被运送回家。当面临子女教育问题、养老问题时，他们又要挤回市中心。

随着广州新一轮撤市设区，增城、从化升格为城区，广州超越上海成为中国市辖区面积最大的城市。“大城梦”的大幕徐徐开启，“睡城”迎来转型升级的机会。

回顾番禺撤市设区十几年来的发展历程，我们不禁要问：在新一轮地产狂欢中，新设区的增城、从化是否已经准备好为“地产造城”带来的后果接盘？

“睡城”安放的，不应仅是“白丁”们拮据的现在，更应承担他们梦想的未来；筑梦“大城”，也不仅仅是建筑房子，而应为城市的未来建筑更多。

●南方日报记者 曾妮 实习生 吴丹 吕政桦

无解的拥堵

8点，陈定站在等楼巴的长队中间，前面有人掏出手机拍这超过百米的“长蛇阵”，陈定一看便知：“少见多怪，新来的。”陈定居住的雅居乐小区是番禺区著名的超大型楼盘。像这样人口过万的小区，番禺区有数十个。这样的区域被冠以一个形象的称呼——睡城，千千万万个像陈定一样的广州人，他们工作消费娱乐都在中心区、每天大量时间堵在路上，清晨出发、星夜归家，只是“睡在番禺”。

早晨，上千居民汇集在雅居乐的车站，等待开往中心区的楼巴。看见楼巴远远地开来，人群就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一般向前涌。高峰期的时候，陈定通常要等两趟楼巴开走才能上车。他一上车又继续玩手机，路上要站40多分钟，在终点站体育西路下车后，他还要步行20分钟才能到达单位。加上等车的时间，陈定每天有将近3小时花在交通上，但他说自己早已习惯了。

每天，陈定和番禺区数十万居民一起，挤上通往中心区的楼巴、公车或地铁。在广州这座城市，每天都上演着“春运”式的人口大迁徙，给道路交通带来极大的负担。

相对于陈定的“淡定”，在天河商圈某国企上班的王海显得像个“愤青”。今年，他即将搬离番禺丽江花园，而他搬家的原因，竟然是新光大桥免费通行。

“我早就说新光大桥一免费肯定大塞车！”王海说，他2006年开始在丽江花园居住，后来还换过一套望江的大三房。本来觉得这种“面朝大海”的生活挺惬意的，每天开车走新光大桥上班也只需20分钟。但新光大桥一免费，车流量骤增，现在每天过桥就要20分钟。

“许多车主宁愿每天多花十块钱过桥，政府决策的时候没有真正听民意！”王海抱怨说。在多次上网发帖抱怨后，王海宣布自己无法忍受拥堵，决定搬到居住人口少的萝岗区。

8点15分，在位于天河南一路的广州市交委交通信息指挥中心，主任刘兵打开交通信息仿真系统，番禺区进入市中心的几条主要通道中，洛溪大桥行车缓慢，新光大桥行车缓慢，只有收费的华南快速路相对通畅，但一下快速路，还是会在黄埔大道出口形成拥堵。

当番禺区车流与海珠区车流在广州大桥和猎德大桥会合，便成了一锅粘稠的“粥”。早上8点至9点早高峰时段内，广州大桥车速仅有15公里/小时，在交通仿真图上，广州大桥变成了象征严重拥堵的红色。

“早高峰南往北方向拥堵，晚高峰北往南方向拥堵，晚高峰比早高峰拥堵情况更严重。”刘兵指着实时仿真图说，其实不单番禺进城通道，白云大道、黄埔大道，甚至路面宽阔的广园东路都出现了明显的潮汐情况。

广州市交委一位相关负责人说：“广州的商务办公区集中于天河中心和越秀中心，早晚高峰交通潮汐现象在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都不同程度地存在。不论我们采取何种交通治理措施，取消多少黑点，只能把拥堵平均化，而不能解决拥堵。”

关于读书这件大事

如果说交通拥堵的烦恼可以通过“意志力”解决，教育问题就无法让人“淡定”了。

陈定去年底当上了爸爸，孩子目前刚过百日，他却已经开始焦虑上学问题。和许多番禺区超级大盘的情况一样，数万人居住的广州雅居乐小区教育资源严重不足。该小区只有两所幼儿园——公立的玉湖幼儿园和私立的雅居乐中英文幼儿园。玉湖幼儿园学费为1710元/月，属于广州市财政补贴的普惠性幼儿园；而雅居乐中英文幼儿园一年学费高达四五万元。公立幼儿园一位难求，私立幼儿园学费又高得吓人。当初陈定在雅居乐置业，最重要的原因是房价便宜。为了在房价上省钱，却没有算教育的账。在公办教育资源配给不足的番禺区，很多业主都是靠私立学校解决孩子上学难问题。顶着“中英文”、“实验”等五花八门的名号，不少楼盘私立学校收取高昂的学费，教育成了许多番禺家庭肩上沉重的负担。

居住在祈福新村的刘晓翼有一个幸福的二孩家庭，但同时他的教育烦恼也是加倍的。从长子三岁起，他就开始焦虑上学问题。

祈福新村原来只有三所私立小学，僧多粥少。刘晓翼曾经去观摩祈福中英文实验学校的报名盛况。招生日的前一天，家长们就拿着大小板凳到学校门口排队，有的人甚至把帐篷睡袋也搬过去，晚上就住在里面。只有排在队伍前面100来名的家长才能顺利申请到学位，每年都有2/3的家长失望而归。尽管祈福中英文实验学校的学费高达8万元/年，但报上名的家长无不欢天喜地、弹冠相庆。

刘晓翼家庭年收入30万元，在广州属于标准的中产，但他却难以支付孩子的学费。

去年，刘晓翼的长子终于要上小学了，已经准备“且交且珍惜”的他，却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番禺区政府在祈福新村新建的公立小学——毓秀小学突然在开学季之前招生，刘晓翼幸运地申请到学位，终于结束了长达五年的焦虑。可是，随着幼子的降生，他将再次面对幼儿园报名的问题。

与刘晓翼相比，陈晗一家算得上“有钱人”。她并不为学费发愁，却对中心区的“名校”有一种特有的“偏执”。

陈晗的丈夫是广州某大型国企的高管，2005年，他们夫妻在番禺某大型楼盘花130万元购买了一套200多平方米的“大平层”。陈晗对她在“番罗旺斯”（番禺的戏称）的生活非常满意，这里空气清新、环境优美，丈夫下班早的话，晚饭后他们喜欢在小区里散步。夫妻俩本来不打算要孩子，可是人将不惑之年，突然对没有孩子的生活产生了恐惧。

孩子的降生彻底转变了陈晗的生活。夫妻俩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他们搬出了番禺的“豪宅”，回到在小北路的旧房子。那套房子实际上是陈晗单位分的一套公房，楼龄30年，仅40多平方米，一房一厅。狭小的客厅只能放下一张沙发、一个柜子和一张饭桌。不吃饭的时候，他们就把折叠饭桌收到沙发背后，挪出两平方米的空地让孩子在地上玩。

陈晗坦言，许多人都不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可是据她所知，不少人已经这么做或准备这么做。他们宁愿放弃郊区的大房，一家人挤在老城区逼仄的旧房子里，只为了换取一个名牌学位。“这套房子有小北路小学（广州著名的小学）的学位，孩子是最重要的，我们大人可以忍一忍。”

最近一则房地产广告引起了刘晓翼的注意，广告文案用夸张的语气写道：“买学位房还在看老东山？Out（过时）啦！”广告引用相关数据称，2012年番禺区教育经费投入排名全市之首，该年度番禺区教育经费投入1923万元，远高于越秀区的668万元。

来自番禺区教育局的统计显示，番禺区目前共有中小学188所、幼儿园277所，规模数量在广州12区市中仅次于白云区。近年来番禺区重点抓“高位均衡”：义务教育方面，全区141所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100％达到规范化标准；学前教育方面，全区有公办性质园84所，占比30.3%；高中教育方面，全部是省级以上优质学位，其中５所国家级示范性高中提供的学位占总数近60％。

但刘晓翼坦言，数字与实际感觉出入较大。“即使是没有老城区情结的外来新移民，当孩子成长到初中阶段后，还是会想尽办法让小孩回到老城区读名牌中学。一是因为番禺的学校品牌不够响亮，二是因为番禺好的学位本来就不多。”

地产双刃剑

睡城，说到底是房地产造城。多年来以房地产为支柱的产业结构，不仅决定了人们的生活，更深刻地影响了整个经济生态。

周六，位于番禺迎宾大道旁的沃尔玛山姆会员店门口，排队进入卖场的小汽车在停车场入口前排起了长队。

由于某种历史原因，全球零售业巨头沃尔玛在进入中国将近20年后才来到广州。2009年10月27日，沃尔玛在广州的第一家店——位于番禺迎宾大道的山姆会员店正式开业。开业当天，时任美国商务部部长骆家辉亲自飞到广州来为广州第一家沃尔玛剪彩。

曾经参与番禺山姆会员店筹备的Alex对当时的情形记忆犹新。当时沃尔玛在广州选址，最终从海印集团手里弄到了番禺华南板块的一块地。当时番禺华南板块还没有一家大卖场，却被华南碧桂园、祈福新村、雅居乐、星河湾、锦绣香江、南国奥园、华南新城等超级大盘包围，服务范围内居住人口过百万。

沃尔玛非常兴奋，他们认为番禺区聚集了大量消费力强的中产阶级，简直就是一个大金矿。最终，沃尔玛进入广州的第一个项目不是普通超市，而是定位中高端消费的“山姆会员店”。

山姆会员店主打进口食品商品，价格自然比普通商品贵了不少。要进入山姆会员店购物必须办理会员卡，并且每年支付100元会费，这对习惯了低价策略的中国人是个重大挑战。

可是位于番禺迎宾大道的这家“山姆会员店”却在短短一年后就实现了盈利。Alex说，这说明公司最初的市场判断是非常准确的。时至今日，这家内部编号4801的山姆会员店依然是中国境内盈利状况最好的店。“连上海的山姆会员店都没盈利。”Alex说。

短短数年，当年的“商业不毛之地”番禺华南板块如今集中了万达、奥特莱斯等多个大型综合体，番禺成为广州商贸业发展最快的城区之一。

Alex认为，从2000年开始，番禺区通过“地产建城”聚集了大量具有消费力的中产阶级。经过十几年积累，人口规模带来的优势已经显现，因为现代服务业最需要的就是人气和活力。“番禺是目前广州最适宜发展商贸、旅游、文化等现代服务业的区域。”

也有人对番禺的产业发展环境持不同看法。

去年，湖北人刘军准备在番禺南村一带投资建设一家净菜加工厂，最终因为贷款难、人工物流成本高等原因项目流产。刘军说：“我们做中小企业的人感觉到，这几年番禺的中小企业一直有外迁的趋势。”

刘军认为，房地产带来的高收入、高GDP在一定程度上减弱了当地政府扶持实体经济的热情。他举了一个例子，番禺很缺少政府规划的专业产业园。

十几年房地产的狂飙突进，给番禺套上了土地的紧箍咒。目前，番禺是广东省少有、广州市唯一的用地规模“减量规划区”，该区建设2020年的用地指标2012年就已用完，还超标了5.4平方公里。因此，一些项目进展非常缓慢。包括广州重大战略发展平台——广州国际创新城和广州南站启动区都面临缺地问题。规划面积75平方公里的广州国际创新城土地缺口达8.5平方公里，广州南站启动区规划面积36平方公里，用地缺口达13平方公里。

去年，市领导苏志佳参加的番禺区企业座谈会上，11家与会企业中有8家反映了“用地难”问题。广汽乘用车公司负责人表示，该公司产能扩建项目配套用地目前仍未能提供。

南方民间智库副主席、广东省体改会副会长彭澎直言，番禺如今用地紧张是“自食苦果”。番禺过去房地产建设用地过多，常常被市里批评没有节约集约用地。

让“睡城”飞多久？

每个周末，天河城南门总是聚集着许多看房团团友。4月12日这个周六，林骅聪和他的女朋友坐上了开往增城的看房团大巴。短短一天时间，他要跑遍顺欣花园、锦绣天伦、新塘新世界这三个大盘。

林骅聪今年准备和女友结婚，因此他们亟须一套婚房。林骅聪注意到，看房团中绝大多数是25岁至35岁之间的意婚情侣、新婚新育夫妇。售楼处十分火爆，售楼小姐最后“善意”地提醒说，2月传出增城撤市设区的消息后，增城很多楼盘均价应声涨了一两千元，未来持续看涨。然后，她就撇下林骅聪去接待其他客户了。

在回天河市区的路上，不少团友累得睡着了。林骅聪把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他对最后看的一个楼盘最感兴趣。尽管增城距离市中心有一小时车程，但他坦言自己喜欢那里优美的小区环境，更重要的是，他能支付得起首付。

林骅聪从事电子商务，年收入在15万元左右，未婚妻收入一般。他看中一套86平方米两房总价98万元，但由于增城限价，该楼盘把超过限价部分的房款打入“装修款”。“装修款”加上首付，林骅聪要一次性支付30万元，而他手头只有20万元，剩下的10万元还要找亲戚朋友借。

对于未来的教育问题，林骅聪表示不太担心。小区配套有一所实验学校，尽管是私立的，但他认为“孩子教育主要看家长、不读名校也没关系。”交通问题他更不放在心上：“将来买车就好了。”

实际上，大多数选择在郊区安家的年轻人都有类似的想法。但是当真正有了孩子，他们又禁不住要折腾学位房，因为家长们“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增城已经逐渐取代番禺，成为广州刚需最热的地区。随着增城撤市设区，这一板块的房地产热度正在急速升温。

今年前两个月，增城一手商品住宅成交面积为37.08万平方米，占全市（含增城、从化）总成交面积的27%。去年全年，增城占比约为25%。对于一年有过千万平方米成交量的广州楼市来说，两个百分点就意味着20多万平方米。业内人士很有信心地表示，增城一手住宅市场未来的成交占比还会上升。

3月26日，增城举行设区后的首次大型土地拍卖会，众房企展开激烈竞争，出让的5幅住宅土地，最终有3幅的楼面地价突破4000元/平方米。而在去年12月份，增城设区前的最后一幅住宅土地出让，其楼面地价不过是1617元/平方米。

“我举牌举得手都酸了。”广州某房企负责人经过多轮竞拍，终于拿下心仪地块。“增城朱村板块未来将会开通地铁21号线，又有教育城的利好，这里的房子卖8500元—9000元/平方米的毛坯价根本不成问题。地价确实涨了很多，但是从前景来判断，每平方米4000多元的楼面地价还是捡了便宜。”

广州市2014年土地公开出让计划显示，老牌“睡城”番禺今年计划出让居住用地11宗，面积仅0.27平方公里，番禺似乎正在告别“大盘时代”。

而增城已成为急速蹿升的新“睡城”。今年增城区计划出让居住用地13宗，面积1.17平方公里，居全市之首；与此同时，增城计划出让商服地块6宗，用地面积0.27平方公里。

增城、从化的地产盛宴已经开场，在这场资源与资本的盛宴中，以往困扰“睡城”的问题似乎暂时无暇顾及。

4月14日，广州阳光家缘网数据显示，增城有7997套新房在售，还有15458房子在建。23455套房子，意味着23455个家庭、新增7万多人口。面对爆发性增长的人口及其带来的教育、医疗、交通等问题，沉浸在地产狂欢中的增城准备好“接盘”了吗？

地铁13号线、21号线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挤怀孕”的“三号线”？数十万新居民涌入增城、从化，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配套能否跟得上？无节制的“卖地冲动”和粗放的“地产建城”，会否挤压其他产业发展的空间？

“睡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关于“睡城”，你有什么不得不说的故事？有什么不吐不快的槽？请@南方日报、@南方日报广州新闻微博，或关注“广州大城故事”微信公众号，留下你的故事和评论，与本报互动。同时欢迎向南方日报广州观察“广州大道”评论栏目投稿。

广东省政府参事、省委党校原常务副校长陈鸿宇：

城市化需要增量质量并重

2000年以来，区划调整和“东进西联南拓北优”规划方针的提出，推动广州进入了“造城时代”，外有番禺睡城，内有珠江新城。

自彼时起，对于“造城”的检讨就从未停止。在广东省政府参事、省委党校原常务副校长陈鸿宇看来，广州“老城区住得不舒服、新城区住得也不舒服”，单一求新求大求GDP的政绩观，以及经济生活中活跃着的“政府——银行——开发商”铁三角，是造成“睡城”的根本原因。面对新一轮行政区划调整带来的造城热、买房投资热，政府要保持足够的理性，预防新睡城的产生。

过去的发展理念需要改革

南方日报：2000年番禺撤市设区后，番禺进入了房地产狂飙突进的时期，十几年内，番禺区涌入40多万人口，但其较为单一的居住功能带来了许多问题。“睡城”形成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

陈鸿宇：你们要讲故事，我也先来讲一个故事。我老家汕头市的市中心，有一大片骑楼，其中包括30多条骑楼街，这在中国是仅次于广州的骑楼建筑群，相当漂亮。你别看这些骑楼外观上很可爱，实际上里面居住条件非常差。我有一个老工友就住在那一片，过年我去看他，房子黑乎乎、脏兮兮的，没有厕所，只能到外面去上公共厕所，汕头市的新城区建了一大片，老城区只剩下很穷的本地人和一些外来人口居住，甚至变成了仓库，就像我们西关一样，看着漂漂亮亮的，实际上本地人住的很少。

这个故事跟广州的共通之处，是说明了我们城市建设中的通病——喜新厌旧，只追求量的积累，而不注重内涵提升。为什么广州老城区住得不舒服，新城区住得也不舒服？因为没有解决好存量、增量、质量的问题。说到底，这个问题的核心就是——我们需要怎么样的城市化？

睡城形成的深层次原因，第一条就是城市化理念有问题。我跟你说的这个小故事，就体现了“喜新厌旧、见新弃旧”的大规模拆建，这种理念是不对的。我们的领导热衷于搞新区，为什么呢？因为只是看到增量，认为只有建新的、增加有效住房供给，才能改善老百姓的住房条件。盖新城、建新区是应该的，但是走向绝对化就不对了。这种理念的背后是被扭曲的政绩理念。只考虑城市的新城区扩大多少倍，每年增长百分之多少，盖了多少新的楼房，没有考虑他们居住的质量问题。所以它还是一种数量城市化，而不是质量的城市化；它只是简单人口增长的城市化，而不是讲究公共服务、生活质量的城市化。

政府、开发商、银行形成“铁三角”

陈鸿宇：“睡城”形成的第二个深层次原因，就是有经济上的冲动。我们过度追求所谓的规模经济、规模收入，这种规模是粗放的规模，不是集约的。政府要有政绩，地要整片地卖，开发要整片地买；开发商要节约开发成本，楼要整片地盖，这样才有规模收益。

你去看看番禺华南板块那些超级大盘，居住人口在十万以上的就有好几个，一个祈福新村是12万常住人口，碧桂园占了一整片山，星河湾占了半个岛，还有雅居乐、锦绣香江……你走遍全世界，也看不到这样卖地建房的。为什么这样？给你举个例子，我有个亲戚住在凤凰城，从他们那个小区大门进去，开车要开20多分钟才到他住的那栋楼。这么大的一个小区，也只有一块中心绿地，小区规模大，配套可以集中起来搞，集中起来有收益嘛，本来要盖十个会所，规模大了，它只要盖2个会所就行了。所以开发商大面积地向政府要地。这种开发肯定是以降低公共服务配套的质量为代价来完成的。这和老城区的开发、跟自然生长的城市是不一样的。从规模开发中，政府也可以省钱，学校、医院还有各种公共服务都让开发商去做，政府就省事了。但居民的教育、养老、人际交往的基本权利都没了，生活质量也被牺牲了。

中国的经济生活中有一个“铁三角”：政府——开发商——银行。铁三角的关系很简单，起点是政府要政绩，要搞工程、搞开发，钱不够花怎么办？卖地给开发商，开发商拿到钱再去向银行贷款，同时政府也通过融资平台从银行那里拿钱。政府就两手：一手是搞土地财政，一手是融资平台。所有的循环就是这样造成的。而在这个铁三角中牺牲的是什么呢？牺牲的是实体经济，这个铁三角自体循环就搞完了，其他市场主体沾不上边。而且有了一点钱的企业家，他马上也会去搞房地产，加入到这个铁三角中去。

同时，这种经济增长模式牺牲了民生、牺牲了老百姓的利益。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老百姓的事了，而且我给你什么，你就要承受什么。就是它搞了一大片，弄很好的房子，其实它牺牲的是老百姓的居住质量。

大规模的房地产开发，开发商是很高兴的，政府也很高兴——房子一卖出去，GDP刷刷地涨了，税收哗哗地来了，但实际产生的机会成本却由民众和实体经济来承受。第一条，由于就业区和居住地形成了空间上的分割，交通的成本就要由民众和政府共同承担，虽然政府卖地赚了钱，但是在教育、交通、医疗这些公共服务配套上的投入可能更大。第二条，尽管政府花了很多钱去修地铁、修桥，可是老百姓还是骂，因为交通再便利，也取消不掉空间上的绝对距离。住在“睡城”的人，每天早上6点多就要起床，晚上回家赶紧睡觉，为明天的生活积蓄体能，他和家人散步、跟朋友交往的时间都被取消了，没法带小孩，没法跟家人沟通，只有周末是属于自己的。这些都是机会成本，由老百姓支付了。为什么这样？由于有理念上扭曲的政绩观，总讲新比旧好、大比小好，有这样的想法就麻烦了，整个经济摆脱不了谋求GDP发展。这就是我想说的，为什么产生睡城的原因。

过度追求功能分区造成失误

南方日报：通过新一轮行政区划调整，萝岗和黄埔合并成新黄埔区，增城和从化撤市设区，广州想打造出一个“大广州”格局。我们看到，以往几轮行政区划调整下来，广州就已经很大了，有人形容成“摊大饼”，但城市规划和目前的经济发展方式能否驾驭“大广州”这个宏大命题？规划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检讨的问题？

陈鸿宇：这就讲到睡城的第三个原因，规划的原因。我们过度追求功能分区规划。这也不能怪规划师，他们搞规划有规划的原则，然后某一方面的规划原则迎合了不懂规划只要政绩的领导，一拍即合，于是规划某一方面的效应就被不恰当甚至灾难性地放大了。整一个小谷围搞成了大学城，不考虑其他配套的问题，不考虑服务业的发展问题，不考虑其他产业，只是住大学生。整个华南板块，他认为这一块发展居住是最理想的，不留下空间给别的产业。整个萝岗，搞成高大上的工业新城，不考虑生活——有人口集聚，没有产业集聚，或者只见工厂不见人，相互脱离。一个成熟的城市是有城有人有产业，而不是说只有产业集聚没有人口集聚。

这类事情在新加坡是不会出现的。新加坡的租屋区规模也很大，100多栋房子，几千人到上万人，但他们规定，开发一个租屋区就要配套一个中型或者小型的工业区，更不要说生活服务设施了。法国很多城市都有老城区，像个土豆一样保护起来，周边就长满了新城。可是在老城区里也会有工商区和住宅，不论住在老城还是新城，你都可以在附近就业。而你在广州番禺的华南板块就很难找就业机会。

现在追求规划严谨、规划原则，过度追求这种功能分区是不对的。我提倡新型城市化应该是“夹工夹农夹三产、夹城夹镇夹村落”，但在规划师看来这样很乱、没水平，要搞就搞一个大规模的新区。

要防止出现新的“睡城”

南方日报：归根结底，“睡城”的问题还是城市化理念的问题。借着新一轮区划调整、打造“大广州”格局的契机，您认为广州应该如何刷新城市化理念？

陈鸿宇：城市化是人口和产业的双重集聚、双重扩散。特大型城市的城市化进程一般要经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人口和产业向中心集聚；第二个阶段是人口和产业向外围扩散；第三个阶段是人口和产业在更高层次上进行集聚。广州的城市化还停留在第二个阶段，而且只走了半步，人出去了、产业没有出去。

广州市的问题就是人口扩散后，产业没有扩散，就形成了有产业没人，有人没产业，不配套。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在华南板块、广州科学城实现人口和产业的双集聚。改善“睡城”，其实说白了就是不要让它只能睡觉，还要就近解决就业。他们老说要通过改善交通，其实即使完全不堵车，华南板块到市中心来回也要两个钟头。中心区的服务功能和产业必须向外扩散。

但老实说，现在的华南板块好像有点积重难返，该用的资源都用掉了，地都卖出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政府的统筹就至关重要。番禺市桥、莲花山、旧水坑一带都有一些早期的乡镇企业和街道工业园区，能不能通过三旧改造腾挪出一些产业发展空间，同时改善当地的营商环境。但是我不同意由政府去征地推动改造，最好的方式是政府做好规划、土地留给村集体，改善当地村民的生活水平。

南方日报：增城和从化“撤市设区”后，牌子还没挂，房地产就已经扶摇直上了。增城和从化会不会形成新的“睡城”？

陈鸿宇：增城楼市火爆，说明广州老百姓还真不怕睡城。因为主城区的房价太高了，宁可生活质量下降，也愿意接受现实，因为要首先解决住房问题。购房是一个经济行为，经济行为有理性的也有不理性的，不理性的是什么呢？很多人是趁着“撤市设区”这个题材投资炒作，在这个过程中购房者、开放商和政府都要理性。广州市是一线城市，但不是所有地段都是一线的，如果楼房供应过剩，就会影响稳定。

增城和从化还不能一概而论。增城未来产业的发展是比较有前景有规模的，但还是居住为主吧。从化受生态制约，创造不了更多就业机会，可能会创造一个睡城出来。

策划：张东明 王垂林 姚燕永 统筹：姜玉龙 谭亦芳 曾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