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人计划|调查记者王瑞锋：记者不该是无冕之王

作者|编辑  七月

《十三邀》最新一期节目里，许知远请来了李诞，两个人，一个嬉皮笑脸地调侃，一个愁容满面地忧思，大众娱乐明星与知识分子坐在对立面，互相摸索和试探着对方的边界。李诞掏出手机，问许知远“您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您为什么要采用这样的姿态和文字出现在大众面前？”“为什么您总给人一种忧伤的错觉？”

被误解和群嘲的何止知识分子，记者、教授、律师群体纷纷被污名化，他们在这个时代的荧幕前，在大众传媒和公共话语的消解下，愈发显得格格不入。调查记者王瑞锋在其十年的从业生涯中，屡次被人肉、辱骂、威胁和人身攻击，即便轰动一时的调查报道《刺死辱母者》一文刊发后，也有不少“人情稿”“帮富二代洗地”的质疑。

当人们不再相信记者，这个群体的式微也就不难理解。数据显示，2017年，中国在册的调查记者数量为175人，传统媒体中的调查记者保有量仅130人，而背后相应的，是中国已近14亿的人口数量。传统媒体的没落在2017年已成盖棺定论，以《南方周末》为例，这份创刊于1984年的新闻纸，曾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新闻周报，在经历了移动互联网洗牌、自媒体崛起的冲击，加之舆论监管的越发严苛、人事的动荡，再不复当年风貌。

与之相对的是花边娱乐新闻的火热。嘻哈歌手火了又凉了，薛之谦从深情好男人被曝实为渣男，流量小花机场走一走都能上微博热搜。吃瓜群众在津津咂摸的同时，“灰犀牛”和“奶头乐”的警惕声也不绝于耳。但就像最多持续不过三天的热点一样，再大的事件和负面出来，马上就会被覆盖和遗忘。

在这次与王瑞锋的对谈中，除了关于于欢案细节的追问、公众对于“人情稿”的质疑、新闻操作的主客观矛盾，我们还一并回顾了新闻纸与记者职业的荣耀与式微。

这个世界会好吗？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新闻要背负各种利益集团的施压，比商业还复杂

青年频道:记者一做十年，相同资质的记者早已转行去做公关或者别的更赚钱的工作了，你为什么一直坚持？

王瑞锋：好多人这么问过我，但别的我也不会干，也还没有信心能干好。

青年频道:这几年移动互联网发展那么厉害，特别多媒体人创业，你怎么不利用自己的人脉和积累去做更赚钱的呢？

王瑞锋：因为我一直做的是所谓的调查记者，以负面监督为主，说白了这是毁人的活，并没有什么人脉。对我个人来说，记者是一个相对自由的职业，自由是这个职业的魅力所在，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对于已经转行商业或创业的同行，我挺羡慕的，没有比商业更纯净的地方了，因为商业的目的简单直接，就是赚钱，你愿买我愿卖。新闻有时候要背负各种势力的纠缠，反而比较复杂。

青年频道:新闻的目的不就是报道真相么？

王瑞锋：新闻会经常受各种势力的干扰，再加上记者个人能力的限制，对真相挖掘也深浅不一。舆论这个东西就像洪水一样不可控，可能小的时候又能烧水又能浇菜，一大了直接控制不了了。

青年频道:你的记者同行们转行的多吗？

王瑞锋：很多。起码五年前，一个新闻事件发生，云集的媒体能有十多家，现在去现场的媒体也就一两家，群媒毕至的盛况很难看到了。

青年频道:但你也不会去追求特别大的志向或者说物质上的回报？

王瑞锋：自己写一篇稿子，给的稿费当然越多越好。但记者职业的荣誉感比较强，远远大于物质上的鼓励。

凤凰青年：你觉得现在商业和科技可能改变这个社会。

王瑞锋：对，因为新闻毕竟跟思想容易接触到，思想推动变革是不易被允许的。可能通过技术、商业曲线救国。

凤凰青年：所以很可能也是因为我们现阶段的经济没有到非常发达的程度上。

王瑞锋：起码现在网络发达了，确实能推动一些东西，比如微博微信。

凤凰青年：你觉得微信是怎样发挥作用的？

王瑞锋：像一个事件以前发生的时候很轻松就捂住了，现在微信的传播比电脑传播还快，甚至是一个人一个群的几何级数传播。

凤凰青年：虽然规定会马上出来，但是…

王瑞锋：它也能传出点东西来。这样会促使当地政府有一个反应或者是回应啊，促进问题的解决，这个还是挺好的。

凤凰青年:算是舆论的作用。

王瑞锋：舆论传播的手段升级了，使管控舆论的难度又增加了一点。

凤凰青年：不过政府的发言好像一直落后于舆情，有一些新闻发言人前几年还出过那种很不可思议的言论，这两年好多了。

王瑞锋：我觉得能接受发言人偶尔出现的失误，毕竟他们接受专业的培训需要一个过程。

新闻理想很难改变中国，但商业和技术可以

青年频道：你现在会对别人提“新闻理想”这个词吗？

王瑞锋：新闻理想这个词我觉得挺吓人。我一直不敢说这个东西，别人会夸你说，你还在坚持新闻理想。但具体想一下，新闻理想是个什么东西呢？是挖掘真相，还是促进变革，我觉得凭着新闻理想很难改变中国，商业和技术倒是可以改变中国。

青年频道：你怎么看因记者个人的局限性，只了解了事实的一部分而造成的新闻失实？

王瑞锋：这个倒不会有太大问题，因为新闻事实跟客观事实是有一定差异的。新闻事实有扎实的证据是可以成立的，而且新闻本身是一个不断修正的过程，并不是说我一篇五千字的稿子就能把一个事件盖棺定论，尤其深度调查报道，都是一层一层、一点一点发掘出来，新闻是一个不断掘进的过程。

青年频道：所以会经常出现反转的剧情。

王瑞锋：反转的内容确实有问题，应该是某个采访环节不到位。

青年频道：这次于欢案的报道里，有网友挖出来了他妈妈进行一些高利贷业务，但是文章并没有提及。

王瑞锋：文章里其实是提了的，但没有大篇幅展开说，因为按照罗伯特议事规则，一事一议，辱母杀人是这个事件的核心，我想先把这个核心说清楚。另外从时间成本上，展开叙述还需要增加一周的采访时间。后来就高利贷一事也专门写了一篇报道，但没发表。

青年频道：这个稿子可以说是让你一稿成名吗？

王瑞锋：谈不上什么成名，记者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青年频道：为什么？

王瑞锋：调查记者是一份幕后工作，我们出去采访都是尽量低调，以便开展工作。

青年频道：感觉这几年出名记者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王瑞锋：对，我认为跟新媒体的网络化、碎片化冲击有关，这种冲击消解了人们对一篇重磅稿件的期待。

凤凰青年：辱母者这篇报道发出来之后的负面评价是不是挺多的？

王瑞锋：挺多的。

凤凰青年：负面评价都集中在哪些方面？

王瑞锋：集中在发人情搞，再就是细节失实。

凤凰青年：失实？报道里有失实的地方吗？

王瑞锋：法庭综合认定的事实是没有在脸上蹭，这一部分我是很难全面核实的。当事人一个死亡，其他人关进去了。

凤凰青年：法院是怎么查出来的？

王瑞锋：法庭认定的事实叫做司法事实，我认为司法事实比新闻事实认定的更全面，因为司法机关有足够的权力询问当事人，新闻采访与之是不可比的。当然，新闻事实确实不完全等同于客观事实，司法事实也不等于客观事实，因为客观事实已经发生了，是用时间倒退回溯的手法还原真相。但新闻事实只要不失实就是可以的，它前面是一个不断修正的过程，如实的调查过程。

凤凰青年：所以说也没有必要，对新闻有特别高的一个期待。

王瑞锋：还是有期待吧，你把它揭露出来就可以了。

新闻跟稳定跟法治不矛盾，甚至相辅相成

青年频道：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调查记者，有遇过什么印象非常深刻的调查经历或新闻事件吗？

王瑞锋：好多人都说做调查危险什么的，我这几年比较平安，最多也就是电话威胁。我觉得自己称不上什么调查记者，因为记者的能力还是挺微弱的，现在查一个公司内部档案，都得通过各种渠道资源。如果这算调查的话，依赖的是渠道资源，通过别人来调查，记者只是把获得的这些信息连结到一块，梳理出逻辑脉络。

印象比较深刻的调查经历，烟台苹果那个事情比现在于欢案对我的冲击要大。因为报道侵犯果农的利益了，加上当地政府施压，给告到中宣部去了，我上交了所有的采访资料，工作还暂停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我已经被人肉，电话、照片、住址全被曝光，考虑到危险，还从住的地方搬走了一段时间，电话都是一刻不停地响着，短信、邮箱都满了，好在没波及到家里。

青年频道：那个时候受到的冲击大吗？发现自己也是弱势群体。

王瑞锋：还好，这么多年被威胁的情况太多了，挨两句骂还是无所谓的。

青年频道：如果一个案子，法律判决跟大众心目中的公正有出入的情况下，应该要怎么办？

王瑞锋：我觉得首先还是尊重法律。法律不外乎人情，人情也应当崇尚法律，两者并不冲突。

青年频道：你的选题都是从哪来啊？

王瑞锋：热点事件主要来自网络，也有一些报料人给自己报料。

青年频道：你觉得在当下这个社会环境里，记者的职业光环是否已经褪色了？

王瑞锋：可能当下社会对记者赋予了太高的厚望和期待，代表公众行使知情权、监督权，还被授予无冕之王的美誉。

我觉得记者本不该是无冕之王，它只是一份普通的职业，推动社会变革依靠的是各行各业的每个人，记者这份职业承受不起那么大的社会责任。

这只是一份工作，职业记者考虑的是怎么把自己的工作做漂亮了，做完之后就接下一单的活。天天想着铁肩担道义、救世济贫，超出了记者本身应有的水平，是不职业的表现。

青年频道：这个职业跟所有其他职业一样都会有优缺点。

王瑞锋：对，都有缺点，都会很成功。警察守护民众平安，科学家为国争光，工人为国炼钢，提的比较少的农民，农民还为国家种粮呢，往崇高了说任何职业都很高尚，往低了说都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青年频道：负面新闻天然就比正面报道更具吸引力，但有人会担心，负面新闻报道多了，会不会对一个社会的稳定，或者是法治的权威有所损害呢？

王瑞锋：我觉得不会，新闻跟稳定、跟法治并不矛盾，某种程度上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民意在疏不在堵，新闻是这个社会蒸汽锅上的出气阀，我们常说的，新闻是社会森林里的啄木鸟，它负责发现病虫害，法治则是消除病虫害、惩恶扬善的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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