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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看到年去又年来


来源:吉林日报

原标题:总是看到年去又年来 春节将至,好朋友送来一套纪录片《过年》的光盘,我迫不及待地把它塞进电脑的

原标题:总是看到年去又年来

春节将至,好朋友送来一套纪录片《过年》的光盘,我迫不及待地把它塞进电脑的光驱,细细地品味起来。炉灶里燃起红红的灶火,饭锅里冒出升腾的热气,瑞雪中高高挂起了红灯笼,孩童们燃放着长长的鞭炮……这些象征着过年的物象在镜头里反复闪现,一下子就让我沉浸在对小时候过年情景的回忆之中。

收割、打场、卖粮、拉粪,忙完这些活计,就已经到了小年,从这时候开始,农村社员们便可以放下生产队的活计,准备自家的年货了。我们生产队效益长年不好,一天挣10个工分,每个工分只值几分钱。社员们辛苦劳作一年,勉强能把家人的口粮领回家,拿到现钱是多年没有听说的事情了。家里养的鸡鸭鹅猪,只能换回从来不敢任性使用的油盐酱醋,再偶尔给孩子们买件新衣服,日子年年紧紧巴巴地过。过年,是个处处都要花钱的时候。家庭妇女裤腰里薄薄的毛票禁不住花,只好处处节俭,能省就省。

既要省钱,还要把年过得热闹,社员们都有自己的办法。在我13岁那一年,刚吃完小年的饺子,父亲就穿上靰鞡,打上绑腿,戴上狗皮帽子和棉手套,让我坐在爬犁上,轻快地向山里进发。路过河边的时候,霜雪凝成的树挂层层叠叠地挂在老榆树上,被风一吹,便片片飘落,在朝阳的照射下放出金灿灿的光芒。我们的任务是掰干枝,就是树上枯死的枝条。进了树林之后,父亲就放下爬犁,抄起安着长柄的镰刀,向高高的树梢张望,看到枯枝就用镰刀钩住向下拽,一声脆响之后,长长的干枝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忙活了整整一天,父亲的帽子摘了,手闷子甩了,连冒着热气的棉袄也扔在了雪地上。当日头偏西的时候,爷俩儿吃力地拉上满载的爬犁奔家了。过年的时候需要蒸煮的东西多,家里也要烧得暖暖和和的,这一天的收获,足可以让大正月的家里灶火始终兴旺,舒舒服服地享受热炕头带来的幸福感觉了。“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煮大肉;二十七,杀小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玩一宿。”父亲拉着爬犁,兴致十足地给我念起这套过年嗑儿。

第二天一早,我不再跟随父亲上山,而是约上同学小志,在爬犁上装好冰钏子和抄网,13岁的我们雄赳赳地到大河去冬捕。找一处背风的河湾停下,急不可耐地开始轮流打冰眼,之后把抄网通过冰眼伸进河水里不停地转动。冰层下面的鱼儿们因为缺少氧气,一嗅到冰眼透进的空气,便一窝蜂地跑来吸气,也就中了我们的道,统统被抄进了网里。收成超出家里所有人的想象,我和小志晚上回到家里之后,每人分到整整一面袋冻成棍的各种鱼。妈妈面带喜色地把其中个头匀称的鲇鱼挑出来放到一个饭盆里,第二天一早就端到大队供销社门口去卖。下午妈妈拎着空盆、捧着一叠报纸回来,我得到几毛钱的奖励。“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妈妈的骂声还没落下,我已经攥着钱跑出了家门。在供销社里买了一连二百响的小鞭、两个往年只能看不能买的嗤花,再把剩下的钢镚儿换成糖块放到嘴里,夫复何求地回家吃猪肉炖酸菜。

吃完晚饭,父亲把平时用的25度灯泡拧下来,换成60度的,屋里一下变得亮如白昼,我和弟弟妹妹顿时高兴得欢呼起来。接着父亲去打糨糊,和妈妈用报纸糊墙。报纸是农民家中糊墙的首选,最重要的是成本最低,对我来说,没事儿的时候就可以看上面的内容,有文字的日子过得快。“儿子快来看看,这报纸咋还有错的地方呢?”只上过两年学的妈妈边往墙上粘报纸边问我,我也好奇地赶紧凑上去。“你看看,这北京怎么落了一个北字,变成了京字呢?”“这哪是错了啊,北京就简称京”!我有点不屑地转过身去。“还是多上学好吧,大儿子比妈妈懂得多了!”妈妈笑着说。我家的泥草房不是很大,十几张报纸就糊满了。在黄色电灯泡的照射下,满屋充满了喜气洋洋的金色。父亲坐在炕头上抽烟,妈妈下地去炒瓜子。“雪苫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像……”欢快的歌声从外屋传进来。

家里日子紧巴,妈妈每年都在猪肉上省,今年全家六口人只砍了10斤猪肉。“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妈妈一边切割刚买来的肉一边说,“走在外边,谁也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什么,可是少买几斤肉就能添件新衣裳,穿戴齐整了过得才像日子,才没人笑话你。就连有钱的城里人也都这样过日子,你们没听说他们是的确良的裤子,苞米面的肚子吗,道理是一样的。”这样一说,我们兄弟姐妹再有意见,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肉少自己再想办法。吃过早饭,大人孩子都走出家门之后,自家的小院里静得可以罗雀了。我和弟弟来到院子里扫雪,之后从仓房里搬出筛子、稻草和稻粒儿,用一根拴着长绳的木棍把筛子的一个边沿支起来,再往斜扣在地上的筛子里塞入碎稻草和少量的稻粒儿,拉着绳子进屋,躲在门里向筛子处张望。那个时代麻雀出奇的多,这种与人争食的鸟儿也是人人喊打的四害之一,所以逮麻雀可是既解馋又不讨人嫌的好事儿。麻雀眼尖,看到筛子下面的吃食,不一会儿便叽喳叫着蜂拥而至。但麻雀可不是好对付的主儿,刚落到地下,它们只在筛子外围蹦跳鸣叫,眼睛不时地向四周张望,偶尔有个胆子大的,突然钻到筛子下面,叨起一个稻粒儿后马上退出来,根本不给我们拉绳的机会,把年幼的弟弟气得直跳脚。再过一会儿,麻雀们实在看不出危险,才有几个先钻进去,之后院里所有的麻雀生怕落后了没食可吃,便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不大的筛子下面。我和弟弟拉住绳子使劲一拽,同时发出欢快的笑声,奔出去把准备好的破鱼网罩在筛子上,把麻雀一个一个逮出来。妈妈最喜欢做咸黄瓜炒麻雀,我们哥俩用一个上午就把主料备好了。

越到年根儿,大人小孩就越得空闲了,大家纷纷聚成各种“群”,做共同喜欢做的事儿。到了晚上,我的最大爱好是去谷老师家听他讲古。谷老师是城里下放的五七战士,听大人说原来是在大学里教中文的老师。受他的影响,我才在高考的时候把所有的志愿都填上中文系。喜欢听讲古是不分年龄的,每晚谷老师家都挤满老人小孩和刚忙完家务的妇女。谷老师讲《三侠五义》《三国演义》《西游记》,每当讲到情节的紧要处,他都停下来吭吭咳嗽几下,把听客急得直搓手心。这时候总有人或者递上一块糖,或者捧上已经在手里焐热了的冻秋梨,谷老师倒不贪吃,含上糖或者啃两口梨便接着开始,直到半夜三更,大家才恋恋不舍地回家睡觉,梦里全是秦琼卖马和呼延庆大上坟的情景。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大年三十到了。天一擦黑,父亲就把家里的灯泡由60度增大到100度。在亮堂堂、热烘烘的家里,父母忙着剪挂签、贴福字,姐姐妹妹们聚在一堆玩嘎拉哈,我和弟弟把鞭炮从被摞下掏出来,十分小心地进行分类,之后摆在柜盖上待用。做完屋里的活计,妈妈便起身去灶屋炒菜,父亲带领我们几个孩子开始和面包饺子,手里忙活着,他给我们讲起了李闯王的故事。

酒菜上桌,饺子下锅。这时候我和弟弟便急不可耐地各自点上一支烟,拿起鞭炮冲到屋外。先是把成串的鞭炮挂在木障子上点然,闪烁的火光中发出连串的脆响,接着燃放缤纷的嗤花。放完自家买的,余兴未尽地向村里望去,到处是鞭炮的响声,到处是礼花在空中的造型。光亮和脆响,这是平日里农村最稀少的东西,看到了听到了,才更真切地感受春节来临,把热闹和喜庆推向最高峰。煮好饺子,父亲先用饭碗装上几个拿到屋外,虔诚地放到窗台上,他用这种再简单不过的方式向神灵向先祖表达自己的敬意。

回到屋里,姐姐妹妹们已经换上新衣服,我和弟弟没有添置新衣,不情愿地换上妈妈递过来的新袜子。等全家人都围坐到饭桌前,妈妈一声令下,大家便纷纷拿起碗筷,尽情地享受一年的收获,享受合家团圆所带来的难以掩饰、难以言表的快乐。

时光荏苒,转瞬之间40年。父母已经仙逝,兄弟姐妹也都纷纷离开,就连家乡的村庄,都因为连年水灾而搬迁到了远处的山坡上,当年生活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回想起来,经过40年的发展,我们的生活已经完全不是当时的样子,可以说,现在每天的生活状态,比当时过年的吃用也要好得多。但我们为什么还对当时的过年情景难以忘怀、年纪越大越思乡心切呢?我觉得我们怀念的,应该是那份独特而浓烈的乡情、亲情和友情。一个天气现象、一个电视剧情节、甚至天空飘过的某种气味,都能联想到故乡的一段往事,让人久久不能释怀。这种感觉就应该概括成一个当下比较流行的词语——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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