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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石


来源:吉林日报

原标题:松花石 我与松花石,我是高攀,自讨苦吃。我抱着一张自制的地质年代表,一抱就是两个月。我,一个

原标题:松花石

我与松花石,我是高攀,自讨苦吃。我抱着一张自制的地质年代表,一抱就是两个月。我,一个新版的苦夷人,像个元古宙的遗孀,失忆八亿年,一朝忽而觉醒,蓬头垢面,忘却女身,践行白山誓约。我说,有情有义,顶天立地。我相信,石头不会让我受穷,梦境会给我开工资。

抱得迷惑了,我就到单位一侧的松花石路上走走。

石头,让我更加珍惜脚下。

标准的移步换景。

难得松快。我像个孩子一样,横竖混走,插空走,踮着脚尖走。生怕踏断一道雪、溅起一池蛙、把一个光屁股发呆的野孩子吓到深水荒流里。脚下,都是松花石的次生矿:板岩。我只能这样比喻:一切石头的次生矿,皆因它们太眷恋人烟了,恨不能大千。又自由又撒野。包容和眷恋,谁是主谋?还是它们根本就是同谋?石头上,尽是画,画中的事,画外也随处可见。我都不舍得下脚了。正耕种的田,被层山递送到眼前,此景象,就在刚刚过客的锦江木屋村啊。一个被篱笆围起的可以滑冰闹雪的小院,雪厚到了窗台,也是,到了冬天,此景,大东北的深山里,处处可见呀。一只圆乎乎的小鸭子,我惊讶于它的振翅欲飞。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长发一泼到山底,腰肢比锄把还细,正遥望着山外。她可能正在等待心上人,或大学通知书。野苇塘、松树、蒿枝、歪歪扭扭的山路和一本正经的日出、瓜棚和草屋,等等,我都见到了。再说那个野孩子吧,光着脚,婴儿肥,一衣未着,一个线头都没有,我真想跟他说句话。居然,还见到了长白山天池,相似到每一个峰角和冰面。大自然的造化,纯天然的石画,就是这么惊动日常、撼动麻木。

假如,我也不识松花石,那美,岂不是空流走?

我活着多么重要。

长白山告诉我:山,很陡的山,上山接近于跪,下山接近于屈膝。下山,也还是跪的变种。

而负重,可以让下山时行走更稳。松花石,即如此。

它肩负着青山绿水。

它绿油油的脾气就是它的运气。

它的力气就是它的底气。

它不似火成岩那样暴躁,急于净身出户、显示华丽。

它不屑张扬。

松花石,我访它,实话实说,最先被两个字吸引:震旦。震旦国,是古印度对古中国的一个称谓,属佛学范畴。佛经里说,阎浮界内有震旦国。然,信仰的力量,也是抛砖引玉。松花石,很容易把一个人拖入地质的大坑。或者说,一向对地质学漠然处之的人,因突遇到它,也会麻利地爱上这门学科,继而对大地生出此生不足以知音的愧疚。

松花石——

它的颜色?它的纹理?它的成因?

它的谜太多了。

松花石,其地质形成于元古宙震旦纪。震旦纪,说白了,就是地层单位。作为地层单位的专名,我们应感谢德国的李希霍芬。震旦纪,由他发起,由美国的葛利普正式提出,以中国的名义进入世界地质史。李希霍芬,德国地理学家、地质学家。他来到中国,他走到了东北,他到达了长春——就是那个勒克山,现叫乐山。乐山,哪里还有磨刀石之意?哪里还有松花石的衣钵?现在,事隔一百余年,假如李希霍芬魂访他的学术沃土中国,假如他再次来到长春,他的老友勒克山神必将向他状告现世人的张狂。一个上了年纪的地名,多是靠庶民口口相传,它是不走样的历史,它坚守本分,它储存的远古信息最忠诚最准确。改之,则是灭旧迎新,会让本就贫瘠的地质学,一次次倾家荡产,也会让本就濒临灭绝的地方土语与民俗遭受灭顶之灾。中国,长春,勒克山,李希霍芬在此止步,遥望着远处,他说,中国北方有一个古老的震旦块。

他仿佛,抚摸到了中国东北松花石丰腴的矿脉。

他的学术生涯也止于此。

我很欣慰,到如今,松花石还没有因产地之争而让各地之主揭竿而起、斯文扫地。因利益的高调呼唤,石头,它其实很容易让一个民族变得尚武、让一个人犯罪。黑、吉、辽,三省均产松花石。标准的一脉相承:牡丹江市、安图县、白山市、通化市、本溪市。

民间,由庶民创造的石头文化,总是那么寿长命广。由庶民给石头起的名字也总是那么粗里粗气,像个壮汉。

民间,松花石就叫磨刀石。细数起来,整个东北大地,可磨刀的地方,简直就像驿站。

它间接暗示了杀机的丰沛。

它直接明示了铁器的繁荣。

汉语:磨刀石镇、磨石沟、磨石顶子、上磨石沟、下磨石沟、磨石山……

满语:勒克、沃克。

它应该还有一个高句丽名。

可惜,难以取证。

毕竟,语言长到舌头上,其流变,早就面目全非。

高句丽,还叫高夷。

到了辽宁的本溪,一定要注意一个地名:南芬。现叫南芬区。这就是松花石的始祖之地了。南芬,因地质学的冷门,让这个地名的知名度也跟着零下。世居此地的庶民,取石造居,搭建茅坑,修坟,肯定不知道他们动用了大地十亿年前的资产。南芬,古称南坟。可见,这里是埋死人的风水宝地。此地,全仰仗着地貌的奇观,以旅游的名义,给来往的过客上一堂久违的地质课。南芬组地层,比震旦纪地层,足足早上了两亿年。而今,它们凸显于大地上,裸露于视野间,浅薄也是厚重。十亿年,还不足以棒喝无知无畏吗?那时,地台刚刚形成,地球上第一个也是最基本的生命体,即蓝绿藻,也才刚刚诞生。松花石,它是真正的素胎。但它并不是纯粹的素石。凡是泥晶质的石头,没有全素的。泥就是尘。尘的来路太广了。这由不得石头,它没有选择权。它只能像我一样,在这肉欲横行的世间,坚守着一颗素心和自以为是的一副素肠。我们一样,听从宇宙的安排,参与大地的震荡和重组。

我常常感到为难:吃素的我,也还是一堆肉。将来,我归土,我入泥,我化零,植物吃我,微生物吃我,风吃我。而我,今天,正吃植物,正喝风,正靠微生物照顾。正以素食之名行住坐卧。

我想,松花石跟我一样,它困惑于修,又坚守于修。

唯以心素持之以恒。

蓝绿藻,两个月来,我紧紧揪住这一抹绿,上下苦求松花石的色因。我怀疑过它和石油有染。我研究各种元素的沸点和熔点,以此推算它是在什么温度的热液状态下渐成石性。钡、硼、磷、铁、松花石就含有少量的它们。也许,就是它们像灯一样点亮了松花石的色身呢?我还懂得了,蓝绿藻的叶黄素,亲油性,不溶于水,抗氧化,是唯一可以存在于眼睛水晶体的类胡萝卜素成分。啊!人的出世,蓝绿藻早就完成了眼睛这个明亮的大工程。我们的眼睛,就是一个袖珍版的海洋。

松花石,还可以轻松把一个人拖入化学的牢笼。

我甘愿。

八亿年,怎能不叫时间臣服?

而我是时间最近的产物。

我相信,海水才是松花石的解玉沙。

它的娘胎啊。

回到大海——

还好,海还在,它只不过换了个住处。

回头是岸,它深奥的哲理,此刻,我面朝大海才懂。

辽宁,葫芦岛,我站在海边得到了这样的感悟:大海也有退步的时候。它也不是一往无前。闾山,就是大海退步最坚决的地方,那时,定是开了一个会,把浪花全部劝退。还悟到:一个人,一生,释放再多的悲伤,也抵达不了海。而海纳百川,就是提前预购一个流动的桑田。沧海变桑田,势在必然。又悟到:晋升和跌落都不必一惊一乍,高低都可大成就,那只是时间的事。且,跌落的都是精华,就像松花石。

海让人豁达,让人开阔。

海也让人更智慧。

鳖甲来了,它体内含有铬。牡蛎、各种鱼类、虾、海蜇、田螺、乌贼、鱿鱼等等,也来了,它们的体内含有铜。铬和铜,可以让松花石产生绿色。那铜,一氧化,就是蓝色。蓝色的松花石,也很富裕。紫菜干、蛏子、地衣,也来了。它们含有锰,猛啊,紫色的松花石就这么魔术样变出来了。紫气东来。海带、活生生的紫菜也来了,它们含着铁,于是,当下最难觅的枫叶红松花石就这么一下子王道落成了。它是孤品。孤就是王。王就是孤。于是,铁令下,黄色的松花石也就跟着应运而生了。那只不过是二价铁和三价铁的事,各司其职,很自由。至于花纹,那就是刑罚吧,或是像一幅名画上的累世收藏者之印吧。

当然,这很漫长。

当然,还得感谢黑曜石。     (本文为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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