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泪

原标题：英雄泪

2017的浅秋，乍寒还暖，树叶欲红绿欲止。我随吉林省作协深入基层采风团赴金城桦甸采风。那天，天正蓝着，太阳像被安装了调温器，晒在身上，不冷不热，我们一行首先来到此行第一站——红色之旅的杨靖宇秘营。

尽管事先从书本中已经知晓抗联当年的艰苦卓绝，可当身临其境，还是被深深震撼。杨司令的秘营设在深山深处密林之中。高高的水曲柳遮天蔽日。据女导游邱语介绍，日本鬼子当年经常动用飞机找抗联做饭的炊烟，追寻抗联踪迹，进而讨伐。抗联战士为了避免被发现，经常利用早上四五点钟森林里雾气弥漫的时间做饭，让雾气收了炊烟。做午饭和晚饭又采用其它招法，让煮饭的火时大时小，时断时续。抗联战士为此经常吃夹生饭，更多的时候没有饭，只能以树叶、野果、雪水充饥，那份苦难以想象，非常人能够坚忍。

约十点，我们来到东北抗日联军蒿子湖秘营纪念馆。一进正门，便是杨靖宇将军的半身铜像。铜像左右两边是反映杨靖宇、魏拯民等抗日将领在桦甸抗日的历史展厅。墙上图文并茂，有很多准确详实的历史记录。展厅中央的展架箱内摆放着那个时期的枪械、子弹和物品。邱导游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杨靖宇将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和他战死报国的过程，让人唏嘘、心疼。讲解快结束时，邱导游加了个料：2015年8月底，纪念馆快要开馆前夕，导游们打扫馆内卫生时发现，杨靖宇铜像的两个眼睛竟然流出了泪水，右眼泪水流到眼嘴之间右侧区域中心点，左眼泪水流到左腮底处，接近颈部。在场人皆惊，有的说眼泪是雪水，可八月尚在暑期，雪从何来？有的说是反霜所致，可如果反霜，为什么铜像其它地方没有反霜，偏偏是眼睛？众人无语，称奇。我听罢，迟疑，认为是导游们弄些噱头，招引游客，邱导游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用右手指着天说，我对天发誓。看着她一脸虔诚，我信了，可惊叹与深思随即而至。这泪哪来的？杨靖宇的眼泪意味着什么？

是思念亲人之泪？让我们回到1940年2月22日正月十五的晚上，长白山下的蒙江河边，天上月圆，大雪没膝，风似狼嚎。蒙江县三道崴子一个仅能容一人身躯的小窝棚里，身患重感冒，双脚严重冻伤，五天没有吃饭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指挥杨靖宇将军蜷缩在冰冷的草地上。他的身边放着象征着反抗、不屈的三支手枪和二百多发子弹。连日的征战和转移、滴米未进，加上重疾，已经让他无力站起。远处不时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万家团圆之时，杨靖宇眼望一轮明月，怎可能不想起远在家乡河南的妻子儿女。泪水在他的眼窝酝酿，堆积，盘旋，但他坚挺着不让它流下。他不希望自己的泪水影响了更多抗日烽火的点燃和抗日将士的斗志，尽管他身边空无一人。当他加入中国共产党，矢志驱除鞑虏，民族复兴的那一天起，他早已把生死和儿女情长冰冻在心底。他原名马尚德，靖宇二字是朝语驱除外敌的意思。把驱除外敌作为信仰的杨靖宇怎能为儿女情长流泪。

是委屈之泪？杨靖宇将军度过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之后，遇到了几个上山打柴的村民。他拿出身上的几块大洋，让村民帮他买点吃的、穿的，并告知他就是日寇正在抓捕的杨司令。一个叫赵廷喜的村民拿着大洋报告了日本人，杨靖宇没有等来食物和暖衣，却等来了鬼子的汽车。几千日寇和汉奸把他团团包围。鬼子告诉他，如果投降，整个东边道都是他的，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杨靖宇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我珍惜自己的生命，但不可能如你所愿。我将抵抗到底，无须多说，开枪吧！一串罪恶的机枪子弹打中了杨靖宇的胸口。他庞大的身躯倒在他挚爱的东北大地上。打死他的竟然是他一手培养的、后来投靠日寇的汉奸张奚若。把日本鬼子引来抓他的是中国人，打死他的是中国人。日本鬼子打他，因为那是他反抗的外敌，可死在同胞之手……他会为此死不瞑目，怒目圆睁，呵斥那些跪着活下去的民族败类，但他绝不会流泪，因为在敌人、汉奸、败类面前流泪，是懦夫，而他是英雄，用敌人的话说，大大的英雄。

这两条都不成立。我搜肠刮肚，难求其解。我们离开了纪念馆，邱导游告诉我，来看秘营纪念馆的多是党政机关学校的人，有组织的居多，真正怀着对英雄的崇敬、景仰而来的散客寥寥。我顿悟杨靖宇泪水的来处，英雄对来客的心情、目的早已洞若观火。人们对英雄当年历经的磨难、苦难和信仰的漠视；当下有些人只顾安乐，忘记苦难，这些才是英雄流泪之因，这是心酸之泪，忧患之泪。

习近平总书记曾借用屈原先生的《九歌·国殇》中的诗句评价杨靖宇将军：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不屈是杨靖宇将军的魂魄，更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之魂。我们不能失去对过去的苦难、屈辱的了解，更不能失去对英雄发自肺腑的尊重和热爱。

游者游于山水之间时，莫忘多少年前，曾有这么一伙英雄，一伙不屈者曾在这里战斗。

愿杨靖宇的泪水不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