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泉隐修院

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当年在长长的罗马景点列表里发现三泉隐修院 （Abbazia delle Tre Fontane）时的那种奇异感受。景点的配图仅是圣母与圣子的浮雕（如上图），寻常不过、毫不起眼；尽管如此，尽管对它一无所知，我却像受到感召一般，觉得这个地方必定要去探访一次。

略微查阅了一些背景知识，得知“三泉”所指为圣保禄当年殉道被斩首后首级落地又弹起三次，落地处泉水喷涌而出所形成的三个泉眼，又知隐修院与尚未去过的城外圣保禄大殿（Basilica di San Paolo fuori le mura）相近，皆在罗马城南，我们便顺道前往城外圣保禄大殿。

每次坐机场巴士去罗马城，看到城外圣保禄大殿洁白别致的三排廊柱的时候就知道离进城不远了，所以我对这地方颇有好感。虽然同为罗马的四座特级宗座圣殿之一，这里的游人比起San Pietro却要少得多，空旷的大殿里十分清静。它因遭过火灾而重建过，所以看上去格外新和干净，简直不像是在罗马的宗教建筑；由此也遭到了我同伴“没有历史感”的嫌弃。

再从地铁出来后我们身处罗马的城乡结合部，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大道上走了将近20分钟，被五月强烈的阳光晒得头晕脑胀。就在开始怀疑这个地方是否真实存在后的几分钟内，我们发现了通向隐修院的那条看上去太过平常的小路 Viale delle Acque Salvie。转角伫立的那尊雕像告诉我没有找错。

很快我们来到了隐修院的入口。圣母与圣子的浮雕原来在入口的查理大帝 （Charlemagne ）拱门上。拱门用这名字命名大概是感念他大量资助该隐修院，甚至将托斯卡纳海岸上的一座小岛Isola del Giglio赠与了它。

公元六世纪时，一群受迫害逃到罗马的希腊僧侣在此建造了一座修道院，几经变故后克吕尼派本笃会的修士接手了修道院，而后在1140年教皇Innocent II又将修道院交付给了熙笃会，从1868年起直到今天由熙笃会的一派，严规熙笃隐修会掌管。当然其间波折四起，远不止这么简单。

熙笃会平时禁止交谈，主张清贫宁静克己的生活方式。还没进门你就能感受到这样的氛围，等到跨进门的那一刻就像是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次探访中我们并没有遇到任何修士打扮的人，所以无从知晓他们是否真的不说话，但整个过程确实很肃静，静得令我印象深刻。也有几个像我们一样的游人，甚至有小孩在嬉戏，但大家几乎都不说话。就算有，微小的声音也很快淹没在天籁里。我们去的时候并不知道熙笃会的教义（甚至连熙笃会是什么都没有概念），却自然而然地进入了这样的静音模式。

整个隐修院的建筑十分简朴，外部见不到任何花哨的装饰，更不用说金银珠宝。建筑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美感可言，就连园艺也显得很随意。然而，身处其中，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从心底泛起的宁静。我参观过很多教堂寺庙，却鲜少有那样的感觉——要么装饰晃花了眼，要么人声嘈杂、祈愿里各带私欲——也许削弱外在感官确能让人更容易进到自己心灵深处。那些修士日复一日地清修，外人听来辛苦无聊，但也许他们已经从这样的宁静中得到了远超过我们的幸福。

三泉隐修院里其实有三座小教堂——Chiesa Santi Anastasio e Vincenzo，Chiesa Santa Maria Scala Coeli和 Chiesa della decapitazione di san Paolo（三泉圣保禄堂）。进了查理大帝拱门第一眼看到的是Chiesa Santi Anastasio e Vincenzo，难得自公元七世纪来一直保持完好。它右手边被树木遮掩的是Chiesa Santa Maria Scala Coeli，建在被戴克里先下令杀死的Zenone将军及其10203名军团战士的遗体上。Scala Coeli 意即“天国阶梯”，源自1138年熙笃会创始人Bernardo di Chiaravalle的一次通灵：他看见圣母玛利亚用一道长梯将死去将军战士的亡魂接往天国。

Chiesa Santi Anastasio e Vincenzo里面很幽暗，简朴得没有任何装饰；Chiesa Santa Maria Scala Coeli里面很小，祭坛上有一副金箔马赛克的祭坛画，不过规模不大。两者都和之前城外圣保禄大殿的富丽堂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罗马天主教各派别的不同理念活生生地体现在了建筑上。

对我们这两个建筑学、历史学、神学外行来说，还是隐修院的小卖部这种俗世乐趣最有意思。离拱门最近的那个入口就通往小卖部，里面只有一位女士守着一大堆修道院自产自销的东西。我们走近看了看，一圈玻璃柜台围着一排木架子，木架上整齐地盛放着许多玻璃罐，里面看起来像是蜂蜜。柜台上面放着各种干燥了的香草、橄榄油、小纪念品以及大概是植物精油、大概是肥皂、大概是冷霜的东西，柜台里是一排排用纸包好的巧克力。我正好有点饿，以我有限的词汇量能看懂的东西里只有Cioccolato是能当零食吃的，于是当即买了一块。买了以后我又撺掇我同伴买蜂蜜，他跟那位女士交流了几句，转头对我说那不是蜂蜜，是果酱，然后买了两瓶。

购物结束后，可能因为我同伴很有魅力，那位和蔼可亲的女士又忍不住和他多聊了几句，最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我同伴悄悄问我：“最后我都没怎么懂，你听懂了吗？”

“大概是说这些东西都‘开过光’吧。”我其实根本没听，随口一说。

他想了想说，好像确实是。

真的？！我心想，看着手里的“严规熙笃隐修会修士巧克力”，好像得了件宝贝。

从Chiesa Santi Anastasio e Vincenzo再往隐修院深处走就是当年圣保禄殉道前走过的路，和市里的圣阶差不多意思。三泉圣保禄堂前那段被围起来的石板路就是当年留到今天的遗迹了。我们靠着路边的石阶休息了一会，其间我忍不住尝了一块严规熙笃隐修会修士巧克力，然后忍不住把它全吃完了。

遗憾的是三泉圣保禄堂那天并没有开门。我们绕小教堂走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隐修院。

我们忘了去找也始终没有见到传说中还在淌水的那三个泉眼，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买到的正是全罗马最好的巧克力和果酱，更不知道自我们到访的那个月起，三泉隐修院通过了认证，成了全世界能生产“严规熙笃隐修会啤酒（birra trappista）”的十一个地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