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诗意了历史的残酷 只留忧伤


来源:北京青年报

本片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细腻地建构起来的上世纪90年代生活和精神状态的质感:老式居民楼及各种生活用品(许多道具据说就是导演自己的),工厂军营通用的起床和上班号,邻里相望的集体生活,亲情的和解,质朴的兄弟情谊和同事关系等等。那个物质依然窘迫匮乏,精神与信仰却已开始崩塌的时代,被揉进了个人的私密记忆,宛如梦境,柔和、诗意了历史本身的残酷性,转化为了时间流逝的隐痛和忧伤。

原标题:诗意了历史的残酷 只留忧伤

关键词:电影《八月》

虽然导演张大磊并不认为拍摄目的是为怀旧,但怀旧仍是《八月》最为醒目的特征之一。人是情感动物,怀旧就成了必然,而怀旧是有年轮的。对于王小帅来说,怀旧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三线工厂,对于贾樟柯而言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山西乡村与城镇,《八月》则定格在1994年,一家没落中的国营电影制片厂,一个“远去的夏天”,男孩小雷刚结束“小升初”考试,在懵懂中经历个体成长,而身边世界的变动则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以儿童/少年为主人公的影片,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类以《小鞋子》、《何处是我朋友的家》、《放牛班的春天》、《菊次郎的夏天》、《怦然心动》、《我的九月》、《有人赞美聪慧,有人则不》为代表,聚集儿童/少年的世界,展现纯洁的心灵、天真的童趣以及青春期的萌动。一类以《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天堂电影院》、《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等片为代表,结合儿童/少年的观察视角折射成人世界,表现社会、政治、自然与文化的变迁,既有童真童心和少年意气,也包含反思甚至社会批判,此类作品以《一一》、《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为极致,如冰冷手术刀般的理性社会剖析力,几乎要使人忽略掉它们儿童/少年视角的外衣。

把《八月》放进这样的序列,显然它更偏向于后者。透过小雷的视点,片中呈现的实际上有几个部分:家庭生活(父母、父子、母子)、家族生活(太姥的病、家族亲情)、教育问题(升学)、职业(父亲的工作变动)、制片厂的集体生活(各色人等、人际关系),以及儿童世界。片中固然有少年的成长经验,比如对邻家姐姐的窥视、性意识萌芽的春梦,李小龙、双截棍与男性气质的养成,甚至一些个人化的私密记忆,比如杀羊剥羊的梦,在父亲指导下学会游泳,或跟着小伙伴一起去看电影,但总的来说,儿童世界显然并不是影片的重点。片中小雷并没有一个形影不离的玩伴好友(除了双截棍),在影片开始后的整整半个多小时,他甚至只有开场吃饭时的一句台词:菜有点苦。从此意义上说,小雷承担的主要是一个观察者的角色,透过他来展现其所处的成人世界,折射社会与时代变迁。仅就表演难度和角色丰富性而言,金马奖的最佳新演员奖项或许稍显过誉。

影片饱含情感,花费最多心力塑造的其实是父亲形象,他才是本片真正的主人公。作为国营电影制片厂剪辑师的父亲,虽然外形气质看似与艺术没多大关系,终日为家庭、家族、岗位等世俗琐事所围困,却仍有着一颗艺术的心,众声喧哗中独自在剪辑室剪片,在录像机上把经典电影拉了一遍又一遍,看电影时止不住泪流满面,并不认为儿子非上重点中学不可,给他做双截棍,教他游泳,到地里抓蟋蟀、吃西瓜,听到儿子一个“没出息”的回答就立马赶他下自行车,虽心高气傲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以为凭真本事就能吃饭,最后却又不得不隐忍妥协,赔笑脸找关系让儿子进重点,压抑憋屈得只能在家里冲着空气挥拳还击,最终还得低下身段去做场工,但即使做场工也同样要把活干好,谨守本分,尽职尽责,这正是那一代人的精神气质。看似是主角的儿子,不过是父亲的观察者和记录者。最近李健的一首歌感动了很多人,而本片则是写给父辈们的一首散文诗。

影片宣传语写道:“像90年代一样看电影”,本片的确是献给电影的歌,旧式的礼堂电影院及观影方式,片中出现的《出租汽车司机》、《遭遇激情》、《悲情布鲁克》、《爷儿俩开歌厅》甚至《青春祭》主题曲等等都在为电影致敬。然而那个年代,却并非中国电影人的“好时光”。回忆虽美好,《亡命天涯》的出现已预示着中国传统电影生产体制即将终结(该片上映时间为当年11月,并不在夏天),国营电影体制将在世纪末跌入深渊,中国电影最为残酷的寒冬就要来临。

电影国企只是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的缩影,《八月》中父亲们的困境是社会性的,这是市场经济时代到来前小人物们最后的挣扎。下岗是世纪之交中国社会转型的痛史,其是非功过未来自有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评说,但对于牵涉其中千千万万的个体和家庭来说,“从头再来”的歌好唱,过程则充满悲情甚至惨烈的悲壮。迄今为止,或许只有《钢的琴》传达出了这种悲情与悲壮意味,而且是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而在《八月》中,一切透过儿童懵懂天真的视角看过来,显得含蓄节制甚至富有诗意。如导演所言,这一记忆中的抒情大于批判,它甚至是自己“最黄金最美好的一个时代”,这种个体记忆与历史记忆的差异性,早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便已呈现。

含蓄节制也表现在影片的纪实美学风格当中。同为处女作,本片在整体艺术掌控上较之《黑处有什么》显然要成熟沉稳得多,背后应离不开艺术指导万玛才旦的影响,本片直接沿用了《塔洛》的摄影、剪辑班底,两片同为黑白摄影(后期处理),富有韵味和诗意的构图,画面颗粒与噪点为影片赋予了某种历史感,尽量维持时空关系的完整性,大量“单场景单镜头”的场面调度,克制镜头运动,人物在安静或缓摇的镜头前静坐来去,克制激烈的动作场面,比如拿双截棍打同学及老师的场景便都直接被省略掉了,尽管对于其他影片来说这些场景似乎更具戏剧性。它追求的是诗意而非戏剧性,是日常而非非常,没有贯穿性的戏剧动机和事件,而是散文化的生活状态的累积。考虑到本片由6个小时的素材剪辑而成,这种小津或侯孝贤式的美学风格显然是有意筛选的结果。

本片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细腻地建构起来的上世纪90年代生活和精神状态的质感:老式居民楼及各种生活用品(许多道具据说就是导演自己的),工厂军营通用的起床和上班号,邻里相望的集体生活,亲情的和解,质朴的兄弟情谊和同事关系等等。那个物质依然窘迫匮乏,精神与信仰却已开始崩塌的时代,被揉进了个人的私密记忆,宛如梦境,柔和、诗意了历史本身的残酷性,转化为了时间流逝的隐痛和忧伤。

据说本片续集将继续聚焦小雷的生活,变成特吕弗或林克莱特式的系列化的时间电影。有了第一部的口碑,想必未来不会再重复本片筹资和拍摄时的窘境,然而发行始终将是一个难题。本片首周末票房不到230万,与它所获得的荣誉相比可谓惨淡。某购票软件上,本片连续几天的排场里最后一排都被齐刷刷“预售”锁定,发行方真是用心良苦,连这样的文艺小片也不得不跟风操作,可见票房对于中国电影的绑架已到了何种程度,而刚刚成立的中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或许仍将步履维艰。

推荐

凤凰资讯官方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