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叩头”无关

原标题：与“叩头”无关

双十一走了，一年中网购的喧嚣似乎已经结束。在这个由电商主导、民间自发形成的“节日”里，网友爆发出的消费热情和购买力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与你交易的商家，可能是广东东莞经营小家电的老板，也可能是黑龙江漠河边上的养殖户，或许是在美国加州搞代购的留学生，还可能是在芬兰赫尔辛基兼职导游的打工仔，小小的电商平台为人们创造了无限商机，也实现了真正的商业无国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其实就是全球一体化的一个缩影。

2016年，我们的远交和近邻都发生了一些事情，比如说英国人举行了公投，在不经意间就脱离了欧盟；美国大选中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胜出，让人无法预料其国际国内政策的走向；韩国的朴槿惠因“闺蜜门”而被弹劾，多少也会对中韩关系产生一定的影响。中国人之所以越来越关注这些“发生在别处”的事件，是因为这些变化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会与我们未来的经济生活息息相关，处在开放时代的国人，已经不可能再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假使时光倒流两百年，生活在乾嘉年间的祖辈们，如若知道他们的后人这么在意世界的格局和时局的话，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这有史实为证。我们在进行历史分期的时候，鸦片战争无疑是古中国与近代中国的分水岭，通常的表述是西方列强用大炮叩开了中国的大门。这个说法没错，不过英国人在炮“轰”之前，也确曾想通过谈判的方式建立贸易关系，只是两国最终在“叩头”的礼节上搁了浅。

1793年，大英帝国国王乔治三世以给乾隆祝寿的名义，向中国派出了由马戛尔尼勋爵率领的庞大使团。使团出访的真正任务，就是希望中国能取消限制，使英国从贸易中获利。然而，乾隆爷可不这么想，在他写给英王的敕谕中，表明了大清的态度，“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特因天朝所产茶叶、瓷器、丝觔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是以加恩体恤在澳门开设洋行，俾得日用有资并沾馀润。”言下之意，我天朝什么都有，并不需要从外国进口什么，只因你们离不开我们的茶叶、瓷器、丝绸，所以才在澳门开设洋行特许经营，这种“加恩体恤”实乃皇恩浩荡，英吉利国王只有谢主隆恩的份儿。所以，经历了千辛万苦抵达热河的马戛尔尼使团，除了在是否代表英王向乾隆行三跪九叩礼的“原则”问题上纠缠一番之外，外交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

在这次失败的出使中，唯一让乔治·斯当东爵士所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儿子托马斯·斯当东受到乾隆“赏”识之事。当时年仅12岁的小斯当东，是马戛尔尼的见习侍童，当82岁的中国皇帝发现使团中只有这个12岁的小洋人会讲中文时，立即龙颜大悦，“或许是因为孩子谦逊，或许由于他讲话的漂亮用词使皇帝十分高兴，后者欣然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个槟榔荷包亲自赐予该童。”

小斯当东的这次出访，改写了他的人生，也左右了后来中英关系发展的走向。成年后的小斯当东，于1800年来到了广州，先后任东印度公司的文书、大班及翻译，最后升任广州特选委员会主席。在这期间，他将《大清律例》译成英文出版，成为欧洲完整翻译中国法律典籍的第一人。到了1816年，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国政府又向大清帝国派出了一个由阿美士德勋爵率领的使团，其目的在于重建中英两国的贸易关系。使团的副手即是已成为中国通的小斯当东爵士。这是中英两国政府的第二次正式接触，英国的国王依旧是乔治三世，中国的皇帝则已换成了乾隆的儿子嘉庆。不过，二十多年后的中国，依然没有开放的迹象，叩头仍然是双方都看重的“原则”问题。使团成员中虽有人认为叩不叩头要看从中国能得到什么好处，但阿美士德勋爵等却坚决拒绝叩头，其结果是使团因此而遭到驱逐。

小斯当东于1817年结束了他在中国的任职，中英两国也开始了以“鸦片换茶”的贸易，因为“中国出口了大量的茶，但什么也不愿买”，“外交官试图打开中国的大门，但失败了。毒品走私者却从后院进来了。”二十四年后，当林则徐的禁烟使英国商人遭受损失，迫使英国在是否开战的问题上做出决策时，已是下院议员的小斯当东爵士的演讲起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在开始流血之前，我们可以建议中国进行谈判。但我很了解这民族的性格，很了解对这民族进行专制统治的阶级的性格，我肯定：如果我们想获得某种结果，谈判的同时还要使用武力炫耀。”后来战争爆发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相继签订，中国的皇帝则再也没有了天下共主、不可一世的威风。

在马戛尔尼及阿美士德两次出使中国失败后，英国人经常将其原因归罪于使臣的不肯叩头。其实根据佩雷菲特的考证，乾隆写给乔治三世的信，在会见使团成员前即已拟就，也就是说有没有叩头风波，结局都是一样的，这与叩头与否无关，而与中国皇帝及中国人看待世界的态度有关，“正当西方各国投向广阔的世界时，中国却闭关自守起来。当欧洲的革新层出不穷时，中国却在顽固地阻止新事物的出现。”

今天，当中国人以开放的胸怀，与世界各国在平等的基础上从事贸易时，一个富强而又自尊的民族也正在崛起，这大概是两百年前的嘉庆和小斯当东爵士都梦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