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的“丑画”

原标题：贾平凹的“丑画”

不久前，走了一趟十三朝古都，尤其是看了兵马俑。我惦记起贾平凹的画。

贾平凹的画作曾结集出版，名为《贾平凹语画》，语为“美文”，画则堪称“丑画”，即笨、拙、奇、丑，又玄、虚、诡、异。有限度的技巧，凭借大胆的想象，贾平凹落笔全凭天性。

贾平凹的画，把他难以直言的东西，诉诸于有形。然而，画图有形，却又难免抽象。比如《一根线的故事》歪歪扭扭的一个汉子双手扯着根线在眼前，人物形容丑陋，造型不成比例，这样的画面实则不能取悦于人，只是那根线让人揣度不已，观者的心思就被引诱到这根线上，构图陡然有了意味。从不可言说到有形呈现，贾平凹仿佛掏出了自己心底的另一种秘密。他的画一如他的字、一如他的文章，形式虽殊，格调趋同。它们各自独立，又暗暗牵连，相互映照，相互补充。

贾平凹在写作之余，摸索着作画，颇得古代文人的流风遗韵，是所谓高人盛士游戏翰墨、取玩而已。因此，他的画趋向文人趣味。贾平凹或是拙于造型，或本来就不以形似为追求。“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道理在那儿摆着。他所要的是超越形似的东西。贾平凹画鹰，大面积的团块盘踞画面，其鹰虽巨，然而笔墨犹欠娴熟泼辣，其写虎、写狮也大略如此。看来，专业与非专业之间的距离，是存在的。贾平凹自己坦言没有经过什么训练，确实也很难看出他的确切的笔墨来路。如此，他就多凭悟性行事，多用己意。或许正是由于这种对专业的疏离，反而使他不染习气，使他的画有了陌生感，有了鲜明的视觉差异，成为一个作家文字以外的独特的东西。

贾平凹的画技巧生涩，或者干脆没有技巧，笔墨拙，造型拙，构图亦拙，甚至拙而至于笨。贾平凹有能力土模土样地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写出自己的心性、情绪、潜意识、沉默的思想，体现他藏巧于拙的睿智，拙得地道，巧得也地道。微弱的技巧不足为凭，那么贾平凹靠什么支撑他的画面？是构图立意、意境营造。贾平凹善于自用其才，发挥优长，更多的时候他的画具有寓言的、象征的意义。贾平凹的画，第一眼看过之后，画面本身或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面以外的想象空间。

其实，贾平凹的画也并不全是“丑”的，他画女人，笔下就洋溢着美感。他以男人的眼光、笔触，看女人、写女人，那种曲线、身影、风韵，他是想有所表现的。他对女人的态度、对女人的审美观照也一览无遗。《邻院的少妇》脉脉含着的人际温暖和怀念的心绪，《古城人家》女子剪影似的身姿弥漫着追寻的失落与惆怅，《我们的家》门口背影丰腴的女人坚实守候的满足与安宁，《明媚的早晨》暗含的幸福与忧伤，《女人与陶瓷》的美丽与易碎；还有《裸竹》地下的根和《鱼窥秘密》水中的藕呈现的女人形体，《额上有印记的马》所肆意强调的雌性特征，《打鱼归来的女人》的人鱼合一……如此人与物的混淆、相互取代、相互异化或同化，贾平凹的笔墨晕化了某种天然的界限，却溯本追源地敞开了他的内心。这些女人和物象无疑寄寓了贾平凹的理想与愿望，散发着他浅浅的愉悦、微微的感伤和淡淡的乡愁。贾平凹所画的女人与他小说所塑造的女人，比如烟烽、白香、香香等等，是一脉相承的。雷达在《模式与活力——贾平凹之谜》中指出，贾平凹的小说创作有“女性崇拜”的倾向，并提醒人们看到女性在贾平凹创作中的“中介”作用。这样的看法，的确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