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先生

原标题：乌有先生

■随笔

□朱以撒

乌有先生写字几十年，觉得应该办一个书法展览了，给自己和太太一个交代。很多年来他写啊写，小的比赛参加无数，重大展览一个也无，也就一直在中国书法家协会门前徘徊，不能入其内。他曾经和我谈起苦恼——他是一个五谷不分的人，全是太太料理。他只管公司上班，回家写字，一直向这个国家级协会冲击，无奈这扇门太结实了，一直无法攻入。转眼就六十多岁，便觉得有些愧对太太——天下事常常如此，非常努力，非常失望。他把这个展览取名“快哉风”，这是从苏东坡一首词里找来的，快哉，快哉！

乌有先生问我要不要举行一个开幕仪式，我说不必要了——你的字如果很好，挂起来大家都看得到的。开幕仪式是做给别人看的，就像婚礼举办得再豪华，小两口的生活质量才是本质的。他不同意我的意见，认为首展就像首婚，场面上的活还是不可少，等到二婚再随便一些，既然如此，乌有先生就开始跑一些有头脸的人物——他和这些人根本不认识，是一个公关客领着他去的。公关客让他带上裱好的字——如果没有奉送，这些人物才不会来参加呢。光是找这些人，乌有先生就消耗了不少作品。我批评他太不珍惜自己的作品，就像作家写一本书，非要找名家作序，好像名家作了序，书的价值就高涨了。我比较赞同自己作序，要不就自己写个后记，水平高下都在那里摆着嘛。乌有先生不同意我的看法，还和我争了起来——他还是拿婚

礼来说事，新娘很丑，也可以通过婚礼的盛大来弥补一下。

展览的开幕式果然很成功，除了一个头面人物说自己确有急事不能来，其余都到齐了。剪刀闪闪，把一条优柔的红绸布剪成十来个片断后，人们蜂拥而入。免费赠送的作品集很快哄抢一空，有的人一下抱走三本，让他心里温暖。此时场面越乱、越无序他越高兴——当红影星出来的时候场景与

此相近，还要警察出动维持——所谓人气就是如此，人声鼎沸，摩肩擦踵，香汗直淌。乌有先生这一天和人拍照的数量比十年来都多得多，他不禁有些后悔——如果前二十年就大胆举办个人书法展览就好了。成名早，快乐早，张爱玲说的一点没错。

第二天上午，展厅像退了潮的海滩，只有二三白鹭一啄一饮。乌有先生以为大家睡迟了，可是到了中午还是如此。于是打电话给我。我说现在的展

览模式是这样的——一日满，二日空，第三日就收工。除非水平很高的让人回味无穷才能持守十天半个月有观者。乌有先生便有些黯然，就像出了一本书不能成为常销书，灰尘却上来了。第一天来捧场的都是友情出演，他们在展厅里嘻嘻哈哈，转一圈就回去了，根本连一幅都没好好看。有的同道根本不来，觉得自己也自成一家，不必看你的。有的则认为花时间精力来看，乌

有先生也不会送他一幅。乌有先生骑车把海报贴到几个文化艺术单位的布告栏上，让他们上班下班都看得到，后来他算一下，来看展览的人也不会超过六个——有文化的人都如此没兴致，就不要指望其他人了。

又来了一位优雅的女士，她一边看，一边和乌有先生交流，她的一些见解让乌有先生感到惊奇和欣慰，觉得知音还是有的。庄二、冯四先生倒是每天都来，他们觉得乌有先生的水平的

确比他们高，艺高为师嘛，于是学了不少笔情墨趣。有几位省外客人来南方办事，顺便来看，主宾文雅，彼此畅适，只是末了客人问了个问题，又使气氛沉闷起来了。这个问题是：你是不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乌有先生愣怔一下，只好说：不是。随即申辩：其实我的水平早就达到了。有的会员写得比我差，有的还是从后门进入的。客人笑笑，不想再听，很有礼貌地告辞。这反而使乌有先生更为难受，想嚎叫几声。

世界大大，展览小小。有过路人满头大汗，见展厅冷气十足，便进来清凉，他们是几个木匠，便把镜框翻过来，研究木料、油漆、插销，觉得不错，便打听哪里做的，乌有先生只有苦笑，让他们还原过来。有人转了一圈，问乌有先生作品有没有出售，乌有先生以为生意来了，做了一番介绍。来人便说能不能像商品促销，买一送三，这使乌有先生有些不快，义正辞严，表明艺术品岂能如此。有人干脆指责他，说他太看重自己的作品，无悲悯情怀，应该无偿赠送大众才是。乌有先生只好反唇相讥，说他也很喜欢齐白石的工笔草虫小品，能不能弄一幅来交换。还有一位身份不明者看完，执意想取走其中一幅作品，因为他觉得很好，而且也不是白拿，请乌有先生晚上到天外天海鲜酒楼一醉。乌有先生慌忙摆手谢绝，说自己见了海鲜会过敏，相互之间的交流就到此吧。乌有先生觉得这几天虽然辛苦，识见却十分丰富，见到了不少奇异的人奇异的场景，心潮起起伏伏，如乘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