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的回忆|生产队瓦解的时候,造成的损害非常巨大
2016年06月14日 19:18
来源:齐鲁壹点
胶东,是中国红色革命最著名的老根据地之一。相应地,胶东生产队的瓦解要迟至1982、83年。当时我已经上初中了,所以对七八十年代之际的生产队,还多多少少有一些零散的直观印象。
原标题:胶东的回忆|生产队瓦解的时候,造成的损害非常巨大

文/范学辉,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胶东,是中国红色革命最著名的老根据地之一。相应地,胶东生产队的瓦解要迟至1982、83年。当时我已经上初中了,所以对七八十年代之际的生产队,还多多少少有一些零散的直观印象。
(一)组织。分大队和小队两级。大队,大致是以自然村为单位,也有两个村的。我村叫枣林大队,实际还辖有一个叫“栾家庄”的小村。大队设党支部和大队部(村委会),如今合称为“两委”,置大队书记和大队长(村委会主任)各一人,为村之长贰。其下有会计、保管、妇女主任、民兵连长各一人。民兵号称连,实则我村民兵不过十几号人,但有七八条步枪,似乎还见过他们用机枪操练过。
大队设小学、卫生所各一。小学,公社教组下派的公办教师为当然的负责人,另有三名民办教师,皆本村人。卫生所,赤脚医生和女卫生员各一名,亦皆本村人。供销社,售货员一人,多由公社下派。除小学公办教师之外,上至书记下至卫生员、民办教师,皆既无公家人身份又不领工资,都是彻头彻尾的本村农民。按古人的概念,至多算些“村老”而已。
大队设有磨坊、拖拉机站等,并修建有一个很气派的大礼堂,用于集体活动,76年毛主席悼念就在这里进行的。不过,礼堂主要是个唱戏的戏台,过年时会请戏班来唱戏,我听过《状元与乞丐》,当然还有著名的《李二嫂改嫁》、《小姑贤》等吕剧。礼堂外的空地、小学操场,都用来放映露天电影。大队还曾经搞过一个图书室,进了一大批图书来供村民借阅。我就借过一本《李自成》,读得很仔细,至今记得其中讲“小袁营”袁时中的情节。还借过《水浒传》,但没有认真读。大队后来还买了台彩电,当时是了不得的事,《排球女将》就是在大队部看的,当时眉飞色舞,现在回想纯粹是部脑残式的肥皂剧。
大队之下,分设小队。我村有八九个小队的样子,我家就在七队。小队,各置队长、保管各一人。各个小队,都有自己的场屋,主要用于麦子脱粒以及晾晒等农活,附设有储藏粮食和保管农具的仓库。还有马棚,用来喂养牛、马、骡、驴等农用牲畜。村里的具体运转和经济核算,实际上都是以小队为单位进行的。
(二)管理。大队,主要采用开会的方式,记忆中的全村大会,主要是在放电影的时候开,在电影开场之前,大队长要先讲话,形势很好之类的,再就是一些具体的事。村里人说话都土里土气,我们小孩子更不感兴趣,于是盼着他早点讲完,最喜欢听到:“完了,现在开始放电影。”这一句。还有什么“三干会”,喇叭里就会连篇累牍地播放些讲话,但小孩子都听不懂,也不爱听。小队,主要是采用“记工分”的形式。工分,最高为10分,大致是男壮劳力在8分上下,女人通常在五六分上下,再就是要考虑所干农活的强度高低,越累的活工分越高。因此,不仅每天要登记工分,经常还需要评定工分。我见过记工分用的工分册,也偶尔在夜里被大人带去评工分的现场,一般是在小队的仓库,队长乘机再讲讲一些安排。村民当时都很纯朴,工分评定都是十分公道的。
小队每到年底,要根据工分来分红,但要扣除口粮折价,一些孩子多的家,口粮领得多,自然扣得就多。民办都师、卫生员等,通常只拿平均工分。一个工分,通常折不了一毛钱。我印象里,年底的时候爸爸最多也就能拿回二三十块钱,甚至更少。很多农民就学点小手艺,以增加收入。过年时,小队里有时会分些东西,如猪蹄、猪肉之类,通常采用抓阄的形式,家里常让我去抓,因为我手气不错。

(三)劳动。生产队时,我只是个小孩子。妈妈、奶奶到场屋上干活也带着我,主要是些剥玉米、摘花生等活。我亲眼看到妇女们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干活都不是很卖力。她们摘过的花生秧,往往还会有不少忘摘的花生,我们孩子们冬天时就去花生秧堆里找着吃。男人壮劳力们“出工不出力”,大致也是极其普遍的现象。譬如我们小孩子当时主要的任务是拾麦穗,有时我一会就能拾小半篮子。可想而知,如此丢三拉四是由割麦子者的不认真而人为造成的。分田单干之后,就再也没有拾麦穗这个事了。生产队瓦解之后,村里大人们一度常将在生产队时干活的懒散经历当做笑谈。但究竟应该怎么看待这一现象呢?是不是农民们一定就非得出牛马力才好呢?
(四)成绩。生产队作为集体生产,成绩还是一目了然的。最突出的,一是开垦了许多土地,二是兴修了水库、水渠等大量水利设施。这两条,非使用集体的力量不可。我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村里水渠的四通八达,小孩子们常沿着水渠去摸鱼、虾。单干之后,这些水渠很快就烂掉子,唯有那些跨山架设的拱渠一直保留到今天,但也只能用来凭吊历史了。当年开垦的土地,尤其是山上的旱地,现在也大多重新荒芜了。再就是机械化,我们村据说是方圆几十里最早有拖拉机的,因为省里有些领导是本村人,不知真假。还有绿化,当时绿化的规矩还是比较严的。河边树木成林,酷暑时小学生们就在河边树林里上课,凉快极了。下课后就在沙滩上打闹,或者下水洗澡、摸鱼。现在树林都不存在了,河流也都因挖机井挖得几乎断流了。还有一点就是集体、公益活动,譬如组织放电影、唱戏,尤其是照顾烈军属、鳏寡孤独之类,现在这些事都是完全没人管的,礼堂也早已破旧不堪,改成车库了吧。
回首往事,作为三代贫民三代之前更是贫农的农家子弟,我感觉生产队的瓦解,还是有其必然之势的。关键原因,就在于农民是小生产者和小私有者,自由散漫甚至自私自利都是其天性,与协作、集体活动特别是行政管理,大致是天然排斥的。在生产队纷纷瓦解的时候,某个邻村坚持不分地,据说一直维持到了今日,发展的情况还可以,起码比我村要强许多。但这恐怕也只能是个例。大多数的农民还是支持生产队垮掉的。何况,生产队的确也存在着许多自身的问题,长期维持不大可能。比如行政权力过大,再就是过于追求平均,在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下,共同富裕在实际上就成了共同贫穷。一些人尤其是能干有本事的人,对此显然是不会满意的,他们人数不多,但能量最大。
但是,生产队在瓦解的时候,造成的损害是非常巨大的:一是集体财产的瞬间毁灭,分的分,卖的卖,拆的拆。场屋毁了,直接的后果,就是农民交纳的公粮都改在公路上晒,脏是不用说了。二是水利设施的破坏与废弃。我印象最深的是农业机械的白白锈烂,我们小孩子倒发了点小财,拾了不少机械农具的铜铁零件去卖废铁,但转过年来干农活,所用农具就全是人工的锄、镰、锹、镢、人拉犁,后来学了历史才知道,那真正是倒退到了秦汉时代。
生产队瓦解之后的农村,在八九十年代期间一度出现了比较繁荣的局面,最直观的是温饱得以彻底解决,这是个伟大的成就。再就是一批人得以发家致富。不过,很快也出现了一系列新的问题,一是环境恶化。化学农业取代了生态农业,化肥、农药滥用,砍伐树林、挖河沙卖钱,尤其是曾经横行一时的小砖窑,对村里环境的破坏都是毁灭性的。山青水秀,永远进入了历史。个别人发了财不假,但那发的是断子绝孙的财。二是腐败问题。基层组织腐败透顶,都自我彻底瘫痪了,我村的书记就被开除了党籍,但他自认为冤枉,因为镇上的马书记更号称“羊羔书记”,却啥事没有。此不必多言。三是治安恶化。贫富分化导致案件频繁,乡亲之间的爆炸、杀人案连续发生多起,村里老人痛心疾首,慨叹:古代也没有如此恶劣过。四是人口锐减。高考升学、进城打工、强制一胎,三箭齐发,导致村里人口急剧下降,我小时候,村里有二百户近千人,如今不过五六百人。而且村里新生婴儿极少,残垣断壁却随外可见,已然呈现出《聊斋志异》所描绘的那种惨象。小学也随之不存在了。以前我村是方圆几十里最佳村,今年终于成了被扶贫的贫困村了。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隐性问题,就是劳动强度的空前加大,透支了村民们的身体,村里五六十上下就去世的村民实在太多了。这一代人,终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另外,农民不再承担国家义务,公粮很快取消了,农业税、地方提留也都先后废止了,这当然是好事(实际不取消也收不上来),但反过来,国家也没有兴趣管农民的死活了。
去年春节回家过年,登上山坡高处遥望日渐凋敝的家乡,感觉是极其沉郁的。忽然想到老人们所讲的:“村里原本只有两条小巷,几十户不到百口人。八路军来了,人家才多了起来。”想到这里,也就释然了,这也许只是下一个循环的开始。世事万事万物,本来就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于是,口诵佛经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对人生和历史的解释,佛学毕竟还是有其高明之处的,或者说也只能作如此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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