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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回忆:我这个贫农子弟的本色,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来源:齐鲁壹点

七八十年代的胶东山村,民风十分淳朴,乡亲们特别地勤劳,懒汉、混混都被视为最为人瞧不起的二流子。1988年大一时,我第一次去曲阜,惊诧于鲁西南农村很多村民闲站在村头晒太阳,这是我以前所未曾见过的场景。当时的胶东乡亲,似乎永远都是闲不住的,总有干不完的农活。上学的小孩子尤其是男孩,“放学以后去劳动”,也都是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星期天、假期,就更是如此。

原标题:胶东回忆:我这个贫农子弟的本色,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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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范学辉,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七八十年代的胶东山村,民风十分淳朴,乡亲们特别地勤劳,懒汉、混混都被视为最为人瞧不起的二流子。1988年大一时,我第一次去曲阜,惊诧于鲁西南农村很多村民闲站在村头晒太阳,这是我以前所未曾见过的场景。当时的胶东乡亲,似乎永远都是闲不住的,总有干不完的农活。上学的小孩子尤其是男孩,“放学以后去劳动”,也都是理所当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星期天、假期,就更是如此。

那时候,小伙伴们特别盼望星期天时能下雨,因为只有雨天的星期天才是真正的星期天,伙伴们不用下地干农活,而聚在一起做作业、打牌、玩乐。至于假期,那时的农村学校都不放暑假,而是放“农忙假”:一周麦收假,二至三周秋收假。顾名思义,放“农忙假”,就是为了让学生们能帮大人们多干些农活。还有一个原因:教师大多是民办教师,他们的农活也很多,农忙时只能停课。当然,小孩子们毕竟力气小,只能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那时干得比较多的,我印象中主要有如下一些。

(一)打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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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是农家的第一宝贝,老家当时家家户户都养猪。再就是养鸡、鸭,鸡蛋几乎是当时农家日常唯一的货币收入来源。后来又流行了一阵养长毛兔,但没有能发展起来。不论是猪,还是鸡、鸭、兔,那时都是以喂青草为主。猪草的种类有很多,较优质的是:车前子、灰灰菜、马齿苋、苦菜、兔奶、蒲公英等。打猪草这活,大多就落到了小孩子们的头上。小学生们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挎着小篮子去割青草,割完之后才能在黄昏中抓紧写作业。如果写到了点灯之后,很多家长还舍不得灯油,就会不愿意。

(二)割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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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胶东农家只烧柴草做饭(煤、煤气都极晩),家家都有草棚、草垛。入秋之后,腰里别把镰刀上山割柴草,就是大人、孩子们日常的活计。我割累了,就喜好仰躺在山坡上,任由蚂蚱、小虫们在身边蹦来蹦去,耳边是山菊花的沙沙响声……夕阳西下,背起辛勤的收获,独步于崎岖山间小路,遥看山下村庄袅袅升起的炊烟……现在想来极有田园韵致,当时唯一的感觉却只是疲惫不堪。上初中以后,学校每年要收数十斤(或者一百斤)干柴草,我割起来很吃力,有次就趁负责收的是我村哥们,偷偷塞块大石头在上交的柴草里,才得以勉强够秤。事后,老师发现了石头,接连冤枉了好几位同学,我倒幸运地得以蒙混过关。这是我干得为数不多的坏事之一,实在是没办法啊。

(三)麦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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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通常只有一个周的时间,但劳动强度在农活当中算是最大的。乡亲们就有俗话说:“三秋不如一夏忙。”这是因为麦子成熟的时节,恰恰赶上了胶东的雨季(当地人叫“涝雨时”),麦收、脱粒、晾晒都要强调一个“抢”字,称“抢收”、“抢晒”。一旦抢不及,大雨来临,麦子受潮发芽,品质就要大打折扣,农家的汗水就要付诸东流。所以,麦收时节,乡亲们都要全家出动,男女老少一齐上阵。我上小学时,生产队还未瓦解,小学生们只是拾拾麦穗,主要是娱乐性质的。上初中分田之后,就完全当劳力干了。

首先是割麦子。弯着腰,用镰刀,一把一把地割。我割得很慢,一天至多七八分吧。望着似乎看不到边的麦畦,心中并没有丰收的喜欢,大多时是很绝望的。往往就在这头先割一些,再跑那头割一阵,又跑中间割一阵,如此这般,纯粹是寻求心理安慰而已。偶尔发现一株野甜瓜,或者嗖地一声窜出只野兔子,几乎就是唯一的快乐了。家里的亲戚们,有时会来帮帮忙,就特别感激他们。割完之后晒一阵,紧接着就是打麦子,即脱粒。当时是用小麦脱粒机,机器会不断地把麦穰吐出来,就需要用叉子把麦穰挑走、垛好。我当时就干这活。连续一小时不断挥叉下来,手上磨起了泡,但挑走的麦穰能堆成一座小山,站在上面颤微微的,倒颇有几分成就感。

麦收之后,还要在麦茬子地里种豆子。需要用一种叫镬子的农具先镬沟,然后再撒上豆种。镬子,是一种人拉的小型木犁,一个人扶,一个人拉。我就干拉的活。在我的印象中,你只有拉拉镬子,才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面朝黄土背朝天,什么叫汗水撒下地。刚收割后的麦茬子还挺锋利,有时会把脚刺伤,汗水一浸,那滋味是刻骨铭心的。类似的感觉,在玉米地里劳作,以及抗麦子捆时,也都会经历到。

(四)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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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农民、乡村最快乐的季节。在小孩子眼里,秋收要比麦收轻松许多。因为掰玉米棒子(女人负责)、刨玉料秸子、挖地瓜、花生等重活,大多由大人们干,孩子们打个下手就行了,关键是不必像麦收那样抢时间。在我的记忆里,对秋收农活印象较深的,主要是晒地瓜干。当时乡亲们收获地瓜之后,都要在地里削许多地瓜干(以女人为主),好像是酒厂收购用来酿酒,即那种很烈的白干酒,乡亲们称之为“地瓜干酒”。酒盅里的这种酒,划根火柴就能点燃,冒起蓝色的火苗。如今的白酒,能点燃的可就不多了。地瓜干,要一块一块地摆在地里晒干,遇到下雨的时候,还要收起来以防受潮发霉。摆和收的活,小孩子们是跑不了的,尤其是在下雨天,急急地往山地里跑和拣收,都是很不轻松的。

地瓜和花生,都种在离家很远的山地。收获之后,大人们用小推车往家里推,得好多趟才能运完,这就需要小孩子在山地里守望着。在独自等待的时候,暮霭之中万籁俱寂、秋风萧瑟,那时的天似乎特别地低,似乎能听到天的声音,最初天人合一的感觉遂油然而生。后来听《水浒传》阮小七们唱的歌,“爷爷,爷爷生在那天地间”,大致就是那种感觉吧。

(五)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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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是水果之乡,苹果尤其有名。但在生产队瓦解之后,集体的果园一度实行了几年少数人发财的承包制,结果遭到了其他村民的抗议。大致在86、87年的样子,就改为按户平分,各家也都在自己的地里大种特种。至今,我村1600亩土地,已经几乎只种果树,在苹果之外,近些年又开始广泛种植大樱桃。麦地是完全没有了,玉米、地瓜、花生地还有一些,但也不多了。

果园的农活,要较种地轻松许多,主要的是打农药。苹果自挂果之后,通常就要每周打一次农药。当时打农药,使用的是人力打气的喷雾器,我就干打气的活,那得一气不停,是很累人的。而且,农药必须在日晒很厉害的时候打,经日晒之后附着在树叶上,药水才能发挥任用。如果在凉快时打,效果就不行,打后遇到暴雨,更就得重打。因此,打农药时必然挥汗如雨。当时所用的农药,大多是日本进口的剧毒农药1605,农民多只带个口罩,我连口罩也不戴,想想是很令人后怕的。

1988年我考上山东大学之后,回家越来越少了,干得农活也越来越少了。90年代后期开始,村里较少种植粮食,也再次开始机械化的进程,果园普遍使用机器打农药,农用车也多起来了。农活,随之得以大大减少和减轻。俗语云:“天下之势,30年一小变。”仅以胶东农村而言,七八十年代开始的那个历史时代,已经大致过去了。

作为农家子弟,回首往事,不得不实事求是地承认:当时的农活是真累、真苦。要么说,任何时代最苦的、最卑微的,永远都是农民呢。当时乡亲们都自称“庄稼巴子”,贬称则为“庄户孙”。对那时的孩子来说,恐怕也没有几个会对干农活真感兴趣。里里外一把手,也不外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无奈罢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人生当中能经历过十几年这么个阶段,其实也是个好事,尤其是和城里的孩子相比。一是锻炼了健壮的体魄;二是养成了勤劳、吃苦和节俭的生活习惯;三是有得以发愤图强的动力和精神,此正所谓“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有了这三条,不论在什么位置,不论做什么事,优势都是一目了然的。

如此人生经历,也熏陶和造就了一种底层贫民的底色和情怀。前贤有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一介书生,当然无权无势,也无力为民众做些什么,但不稼不穑却安享优越的生活和优厚的待遇,起码当知侥幸、不安和感恩。反正我每次领到工资尤其是津贴之时,虽然不算多,也经常拿不满,但每次都下意识地联想到:当年乡亲们需要种多少麦子、苹果,才能挣到这些钱呢?于是就十分坦然和满足了。知足常乐嘛。再就是,每当听到美化地主的言论时,都会下意识地不以为然。我是栖霞人,常见有人大谈栖霞牟氏庄园、牟氏家族、牟二老爷如何如何,甚至于眉飞色舞。但在我的眼里,什么牟二老爷,不外是大地主牟二黑子而已,岂有他哉。这个贫农子弟的本色,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壹点号 范学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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