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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可夫斯基的“诗意”


来源:人民日报

《镜子》的原名,取自他的父亲、诗人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的一句诗:“晴朗的、晴朗的一天……”这句诗也足以用来形容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艺术观。6岁起,就把《战争与和平》作为启蒙读物的他,早就把列夫·托尔斯泰作为艺术的标尺;托尔斯泰的艺术,正是像普希金那样“晴朗”,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心灵鸡汤。塔可夫斯基同样如此。笔者在翻译《雕刻时光》的过程中发现,这部著作原本就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诗意”,每一个句子都是那么明朗、明确。

原标题:塔可夫斯基的“诗意”

张晓东

《 人民日报 》( 2016年06月12日 07 版)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蔡华伟绘

电影《镜子》剧照。

10岁那年夏天,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母亲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于10岁的男孩来说,这是一件触目惊心、创伤性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被妹妹看到。

尽管对兄妹二人要求严厉,母亲此前却从来没有打过他们。这个才华横溢、气质高雅的知识女性,在被诗人丈夫抛弃后,完全放下自我,在极为艰苦的战时环境下,独自抚养一双儿女。为了养家,她除了在印刷厂繁重的工作之外还打零工,比如带着孩子去卖花。即便是卖花,母亲也保持着知识女性的那种清高。而卖花女是偶尔需要和警察周旋的。这一幕极大刺激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即10岁的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他的敏感和自尊,让他对母亲大喊:“受够了!你弄你的这些破花好了,我不干了!”

“受够了?!”母亲的眼中满是泪水,重重扇了儿子一记耳光。

讲述这戏剧化的一幕,并非要游离于本文的主题,因为要理解塔可夫斯基的电影,理解他的电影理论著作《雕刻时光》,怎能不去了解他的生活,去了解他生活的那个根源?须知,他全部的电影,都在讲述他心中的那个“家”,关于“家”的爱与怕。

塔可夫斯基的母亲,后来出现在电影《镜子》中,扮演老年的自己。

今年的北京国际电影节,塔可夫斯基电影一票难求,“老塔”俨然已成为中国文艺青年膜拜的大师。可与此同时,在《镜子》的放映过程中,却不乏观众大呼“看不懂”,并不断用手机刷屏看网络的影评。很多关于他的文章也在释放这样的信息,将他与所谓“诗电影”画上等号,似乎塔可夫斯基就是会看不懂,就是高深莫测,就是要暧昧不清,“诗意”朦胧,像雾像雨又像风……

《镜子》的原名,取自他的父亲、诗人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的一句诗:“晴朗的、晴朗的一天……”这句诗也足以用来形容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艺术观。6岁起,就把《战争与和平》作为启蒙读物的他,早就把列夫·托尔斯泰作为艺术的标尺;托尔斯泰的艺术,正是像普希金那样“晴朗”,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心灵鸡汤。塔可夫斯基同样如此。笔者在翻译《雕刻时光》的过程中发现,这部著作原本就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诗意”,每一个句子都是那么明朗、明确。

关于“诗电影”,在《雕刻时光》中他这样写道:有一个已经被用滥了的概念——诗电影。它意味着电影可以通过其形象大胆脱离开生活中常见的具体事物,与此同时,它强调自己独特的结构价值。不错,这其中潜藏着特别的危险,即对于电影来说失去自我的危险。“诗电影”产生了诸如象征、隐喻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它们恰巧与电影与生俱来的形象性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可见,那种不敢直面生活,奔向“诗和远方”的“诗意”,是与塔可夫斯基的“诗意”南辕北辙的。塔可夫斯基的“诗意”,实质上指的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生活真实。

有人给陀思妥耶夫斯基贴上 “心理学家”的标签,陀思妥耶夫斯基专门反驳,说自己是“最高意义的现实主义”,亦即他的作品不是刻板地记录生活的表象,而是表达精神层面的真实。

最高意义的现实主义,同样适用于塔可夫斯基。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在《雕刻时光》里比较拉斐尔与达芬奇这两位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的高低。在他看来,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所有创作者的意图,都被一板一眼地“实录”在画布上,这太过直白了,艺术家的意图一目了然,目的性太强。整幅画作满是画家那种隐喻的倾向,画家集中火力表达自己的想法,表达抽象的概念,就像宣传画一样一览无余。

而达芬奇刚好相反,他的画总是给人一种“天机不可泄露”的直观感受,比如《持杜松的年轻女郎》,你会感到画中人物有一种神秘感,一种欲拒还迎的气质(塔可夫斯基电影的女主人公几乎都具备这种气质),总是可以让人产生多元、多维度的解释,这才是更加接近生活之真实的。

塔可夫斯基的“诗意”,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一种对世界的直观感受,是看待现实的一种特别的方式:“通过艺术形象,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不仅是生活的探索者,也是崇高精神财富,以及那种独特的诗意美的创造者。这样的艺术家能看到日常生活的诗意。他能冲破直线逻辑思维的藩篱,传递生活的微妙与幽深、复杂与真谛。舍此,生活看上去就会简单图解化,千篇一律,哪怕有人以接近生活而自诩,因为对生活浅层的幻觉并不能够说明作者对生活的深层进行了挖掘。”

所以,他的“诗意”前提是要对生活进行深度的开采,而不是飘忽的逃离。在他看来,生活本身所蕴含的诗意逻辑,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当然,这里的“生活”所包含的意义,比我们通常所用的要宽广得多,因为它包括了精神的生活。他所说的“时光”,也远非我们通常所说的时间概念,而是获得了精神意义的深度与广度的时间。同样,“雕刻时光”一词,也有更深的内涵。从俄文原文来看,除了“雕刻”之外,这个词同时还有“烙印”“封存”的意思。雕刻时光,好比艺术家面对大理石,将多余的材料剔除掉,也指借助胶片这种介质,将一段鲜活的时光、精神层面的真实封存其中。

所以,塔可夫斯基的电影是真正的直面生活,直接进入那创伤性的内核。他的电影是诚实地反省、审视、解剖,因此他的主人公总是处于一种临界的精神状态。进入了他的精神世界,我们就会发现,塔可夫斯基电影没有任何故作高深、晦涩难懂,相反,我们会体认到自己的生活,得到启迪,或是狂喜,或是流泪。导演真诚地把自己独一无二的生活真实体验灌注到胶片中。

如果我们能理解本文开头的这一幕,怎会进入不了《镜子》这样一部伟大杰作?我们总觉得无法对最爱的人表达爱意,总觉得自己不够爱他们,因而充满痛苦的愧疚感,这部影片就是对无法和最亲的亲人沟通的那种巨大痛苦进行治疗的过程。在影片中,这种痛苦与人类历史事件带来的痛苦、与巴赫的音乐等量齐观。这种痛苦锥心刺骨,让我们饱受折磨、无法释怀。如果能进入这种情感的链接,又怎会“看不懂”,要坐在电影院里刷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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